如今的人们,似乎越来越习惯于用一串标签来确立自己的存在。

递名片时,上面印着总监、主理人;在社交媒体的个人简介里,写着INFP、极简主义者、或是手冲咖啡爱好者。我们活在一种对于“位置”(Rank)的极度依赖中。不管是社会阶层的位置,还是某种亚文化圈层里的坐标,如果没有这些标签做支撑,我们好像就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甚至向自己——交代“我是谁”。

在一千多年前的晚唐镇州,临济义玄禅师升堂。他看着台下那群从大唐各地风尘仆仆赶来求道的出家人,冷不丁地抛出了一句话:

“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

在你们这团鲜活的血肉之躯里,有一个不带任何头衔、没有任何标签的“真实的人”,时刻在你们的眼耳鼻舌身意中穿梭。那些还没见证到的人,好好看一看!

临济的用词极具生理感。“赤肉团”,没有用什么“清净法身”或是“如来藏”之类的玄妙佛语,就是直截了当地指着我们这具会饿、会痛、会流汗的肉身。而在这肉身之中活跃着的,不是什么高僧大德,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而是“无位真人”。

什么是“无位”?就是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被固化的属性。

在现代社会的语境里,“位”就是“人设”。我们太害怕失去“位”了。一旦失业,或者离开了一个熟悉的群体,人就会陷入巨大的存在主义危机,仿佛被剥夺了剧本的演员,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手足无措。于是,为了逃避这种虚无感,我们哪怕是去学打坐,也极易把“修行人”当成一个新的“位”。很多人跟着本站的七日入门去练习,坐着坐着,便开始执着于自己今天坐了多久、有没有体验到轻安、算不算一个“合格的禅修者”。

你看,稍微一不留神,“无位真人”就又给自己穿上了一件名叫“我在修行”的马甲。

临济对这种人性的狡猾与软弱洞若观火。当时台下有个愣头青和尚走出来问:“如何是无位真人?”

既然你说有个无位真人,那请师父开示一下,这真人到底长什么样?具备什么功德?

临济的做法简直如同雷霆。他根本不讲道理,直接从法座上冲下来,一把揪住那和尚的衣领,大喝:“你说!你说!”

和尚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正准备搜肠刮肚找几句经典的禅语来回答。就在他拟议未定的那一微秒,临济一把将他推开,骂道:“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无位真人算是个什么擦屁股的木棍!)说完,转身回方丈室去了。

初读这则公案,常常会被临济的粗暴惊到。前一秒还在郑重其事地推介“无位真人”,下一秒就把它骂成干屎橛。为什么?

因为当那个和尚开口问“如何是”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无位真人”当成了一个客体,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圣概念,一个他想要去追求的新“位置”。临济的慈悲恰恰在于他的无情:他绝不允许你在他这里建立任何新的偶像。你若把“无位真人”当成金装佛像去膜拜,临济就亲手把它砸烂给你看。

禅的锋芒,向来不是为了给你提供一个更高级的心理避风港,而是要拆掉你所有的避风港。它不给你递名片,它撕你的名片。

今天是春分。昼夜平分,万物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拔节生长。树有树的位置,云有云的去向。唯独人,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算法时代,常常被困在了各种由数据和标签编织的“网格”里,寸步难行。

我们或许无法像临济那样大开大合,但在日常的缝隙中,偶尔停下来,试着卸下所有的“人设”。在你不当主管、不当父母、不当文艺青年、甚至不当一个“好人”或“坏人”的那一刻,那个还在呼吸、还在感知春风拂面、还能察觉到花香与鸟鸣的,究竟是谁?

无需去寻找一个答案,因为一旦有了确切的答案,就又落入了新的“位置”。只要能在这个不确定的悬浮感中安住片刻,那位无位真人,便已在你的面门坦荡出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