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宗派源流——第九章 云门家风

主编:吴立民

一、文偃机用

云门宗,亦称云宗,以云门文偃为宗祖,因文偃住韶州云门山光泰禅院,举扬一家宗风,后世取其的居山名而命宗。

文偃(864-949),俗姓张,苏州嘉兴人,幼年依本地空王寺志澄律师出家。敏质生知,慧辩天纵。及长,至常州毘陵坛受具足戒。侍奉志澄数年,偏览诸经,深究律部。虽持戒清业,而心事未了,乃辞志澄往睦州参学,经数载,尽得睦州和尚之法。又谒雪峰义存,据《云门匡真禅师录》载:他至雪峰庄,见一僧乃问:“上座今日上山去耶?”僧曰:“是”,师曰:“寄一则因缘,问堂头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别人语。”僧曰:“得”。师曰:“上座到山中见和尚上堂,众才集便出,据腕立地曰:‘这老汉项上铁枷,何不脱却?’”其僧一依师教。果然,雪峰一闻此僧语,便下座拦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无对。峰拓开曰:“不是汝语。”僧曰:“是某甲语。”峰曰:“侍者将绳棒来。”僧曰:“不是某甲语,是庄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来道。”峰曰:“大众去庄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识来。”次日文偃上雪峰,峰纔见便曰:“因甚么得到与么地!”师乃低头,从兹契合。温研积稔,密以宗印授与。可见,文偃初次出道,见地即不同凡响,深受义存之器重。后历叩洞山、疏山、曹山、天童、归宗、灌溪等地,参究玄要,锋辩险绝,声名渐著。自云:“困风霜十七年间,涉南北数千里外。”后梁乾化元年(911),至曹溪礼六祖塔,后投于灵树如敏会下。如敏为百丈弟子大安的门徒,曾在岭南行化四十年,以“道行孤峻”著称,甚得当地僧俗敬重,南汉小朝廷曾赐号“知圣”。据《五灯会元》载,如敏在灵树二十年,不曾请首座,常云:“我首座生也,我首座牧牛也,我曾座行脚也。”一日,令击钟三门外接首座,众出迎,恰好文偃至,被请入首座寮,推为首座。这也说明文偃当时在南方已有一定影响。文偃追随如敏八年,以“识心相,见静本”相契。贞明四年(918),如敏示寂,遗言:“天人眼目,堂中首座。”文偃嗣其法席,主持灵树寺。同光元年(923),领众开云门山,构创梵宫,数载而毕,雕楹珠纲,庄严实相,赠额“光泰禅院”。自此,“抠衣者岁溢千人,拥锡者云来四表,”道风愈显,海众云集,法化四播。受南汉王礼遇,初诏入关,赐号匡真,汉隐帝乾祐二年四月十日上表辞王,垂诫徒众,端坐示寂,世寿八十六,僧腊六十六。据《云门匡真禅师广录》载,《遗诫》嘱其徒:“吾灭后,置吾于方丈中,上或赐塔额,只悬于方丈。”迨北宋乾德元年(963),雄武军节度推官阮绍庄,奏报文偃托萝要求为其开塔,遂诏往云门修齐迎请真身入于内宫供养,启塔颜貌如昔,须发犹生。“群僚士庶,四海蕃商,俱入内庭各得瞻礼。”留京师月余,仍送还山。改寺为大觉,谥“大慈云匡真弘明禅师。”有《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存世。

文偃的禅法,最著名的是其“云门三句”。即如《五家宗旨纂要》卷下载:“云门示众云:‘函盖乾坤、目机铢两、不涉万缘,作么生承当?’众无语。自代云:‘一镞破三关。’后德山缘密禅师遂离其语为三句: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下面试详析之:

所谓“函盖乾坤”,即是说绝对之真理充斥天地之间,至大无外,无所不包。这一无所不包的绝对真理,即是灵敏不昧的宇宙之心,就其随缘现为万相说,它是法相;从其为成佛的根据,即是佛性。也就是六祖慧能那里所说的一切万法从此出的真如佛心。其弟子缘密曾用颂体来解释说:“乾坤并万象,地狱及天堂,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世间万象,惟真显现,上至天堂,下至地狱,真如遍在,充满法界。故山河大地、天地万物均为真如之变现。于此,自然了解一切有情法性平等,一切众生皆具佛性,只要识得本心,自会自他不二,物我同心,这样才会深切感悟到宇宙间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禅机妙谛。这一思想在文偃的语录开示中随处可见。“有僧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山河大地。曰:向上更有事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师曰:释迦老子在西天,文殊菩萨居东土。”告诉参学者,佛法偏在,不分西方东土。“只如雪峰道,尽大地是汝自己。夹山道,百草头上荐取老僧,闹市里识取天子。洛浦云:一尘才起,大地全收,一毛头现师子全身。”说明万法一如,自性平等。“师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又说:“微尘刹土,三世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尽在拄杖头上说法,神通变现,声应十方,一任纵横。”强调法身偏在,万物一体,事事无碍,处处是道。当文偃搬柴时拈起一片柴火抛下说:“一大藏教,只说这个”时,当他“见僧量米次,问:米箩里有多少达摩眼睛”时,当他“一日以手入木狮子口,叫曰:咬杀我也。相救”时,当他“以拄杖示众云:拄杖化为龙,吞却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处得来”时,当他回答僧问:“如何是清净法身,门云:花药栏”时……,文偃无不在向学人昭示一个真理:万法一如,清净法身偏及一切处;法性平等,山河大地与自身本无差别,所谓“本真本空,一色一味,凡有语句,无不包罗,不待踌躇,全该妙体。”

既然文偃认为真法一如等无异,自他不二法性同,世界即我,我即佛,那么其禅法自然过渡于“云门三句”中的第二句“截断众流”。所谓“截断众流”,就是要破除学人的烦恼妄执,反对执著于语言名相,从而达到“函盖乾坤”的境界,文偃正是由此而悟道的。《云门匡真禅师广录》载,文偃去见睦州:

州才见来,便闭却门,……师曰:“已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师如是连三日叩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师拟议,州便推出曰:“秦时辘轹钻。”遂掩门,损师一足。师从此悟。

这就是“云门脚跛”的禅门公案,文偃本心来参学,初见睦州,必会问一些“西来意”之类的话头,睦州突如其来地当胸抓住,令他快道,目的就在于截断问者的思路,使其当下无所用心、无从开口,立悟世谛门中一法不立。

文偃开示门人,若欲得自在之境,须除去法我二执。他认为,修道人在修行中最易犯三种病,即“云门三病”。其一指修行未到悟境,仍停滞于相对分别之迷妄中。其二是已达悟境,然因执著悟境,以致无法自由自在,其三自以为已至悟境,而得不依于一物之自由。其实,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自心与外物是不可隔绝的。文偃开示说:“闻声悟道,见色明心。观世音菩萨将钱来买糊饼,放下手却是馒头。”文偃的“闻声悟道”是指香岩智闲由耳闻击竹之声而悟道,“见色明心”,指灵云志勤从乍见桃花而悟道的因缘,说明的是一色一味,无非妙体,即“即事而真”的思想。观世音菩萨买得糊饼,一放手却变成馒头,这是就我们以思量作用而认识的现象界的差别相,馒头是馒头,糊饼是糊饼,而对悟道者来说,全然了悟,早已断除了对立的判别见解,馒头与糊饼不一不异,无有差别,这说的是“法界一如”的道理。这一思想在文偃的开示中随处可见,僧举世尊初生时,言天上地下惟我独尊,文偃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法性平等,众生即佛,如有佛的偶像在,学人多被迷惑,迷失了自己回家的路即不知“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人人自有佛性,只因无始劫来,被无明覆盖,被尘劳牵转,故堕入对立界中去,于无限中抉取有限,于平等中妄立差别,不能见出本来的光明与清净,本来的无限与平等。“僧问:如何是佛?门云:干屎橛。”干屎橛为污秽之物,而佛为清净身,云门以不净答清净之问,乃示人当离净、不净二见、应以纯一无染之心来参究,方能悟入佛道。“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师曰:‘糊饼’”。文偃的“云门饼”与从谂的“赵州茶”在禅林中是十分流行的,它的意义不过在于以一糊饼堵却你的是非分辨之嘴,无可言语,而反观心源,因为但有言说都无实议,起心即妄,动念即乖。如:“僧问云门: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门云:须弥山。”起念即妄,固然是过,若不起一念,还有过否?若执于此,又落于妄心分别之中,所以云门告诉他其过大于须弥山。这也是慧能六祖出语尽双,不落两边的思想,禅宗的“无念”只是无妄念,而非断念,这里真正的意旨是指不容分别智的“无心妙用”,即不动智。既不执著于理,也不执著于事,真正禅的认识是不容许生分别心的。所以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云门说:“面南看北斗。”表明文偃截断差别妄想之禅法精髓的莫过于云门“日日是好日”的公案:云门垂语云:十五日已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这里“十五日”并非一个特定的日子,实系借此截断学人差别妄想的分别智,日日好日,无须拣别,禅是直截了当的,不容权衡,不容拟议,不容算计。古德说:即心即佛,惟证乃知,“成佛乃是以根本无分别智来亲证实相,实相乃是无相之相,亲证无相,刹那间就会智境冥合,能所双忘,虚空粉碎,大地平沉。这样的境界,绝非有分别心者能通能证的。

《人天眼目》中解释“截断众流”句说:“堆山积岳,一尽尘埃;拟论玄妙,冰消瓦解”。“本非解会,排迭将来;不消一字,万机顿息。”意思是说,堆山积岳的宇宙万有,都不是真正的认识对象;只要一论及玄妙的真如本体,这些“排迭将来”的世音众法,就立即“万机顿息”、“冰消瓦解”。因为它们并不是真正的本体,在一定意义上说,禅是不可说的,是所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的自证自语的法门,对禅的体验和领悟亦不能像知识那样传授,“说似一物即不中”。为师者,哑巴得梦,只许自知;为弟子者,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能受之他人,诸佛法印,非众人得。商量问答,已落剩语,讲学议解,更缠葛藤。文偃说“此事无汝替代处,莫非各在当人分上。老和尚出世,只为汝证明。”所以,文偃也反对执著语言文字,认为真如佛性不可言说,只应于内心证语。觉范慧洪《林间录》卷上载:“云门和尚说法如云,绝不喜人记录其语,见必骂逐,曰:”汝口不用,反记我语,他时定贩卖我去’。”后世学者渔猎文字语言,正如吹纲求满,非愚即狂,《云门匡真禅师广录》中具体记载有他的言论:

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师曰:“东山水上行。”

借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师曰:“糊饼。”

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青天白日呓语作么?”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面南看北斗。”

答非所问,莫知所云。云门说:“大用现前,不存规则。”文不对题,旨在使问者打住话头,截断葛藤,无须在此打转转。因为言不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言语不能表达事实,不会成为启悟的契机,滞于言句之意者,会失却真实,越走越迷。“若约衲僧门下,句里呈机,徒劳伫思,直饶一句下承当得,犹是瞌睡汉。”文偃告诫门人说:

汝若不是个手脚,才闻人举,便承当得,早落第二机也。汝不看他德山和尚才见僧入门,拽杖便趁,睦州和尚才见僧入门来,便云现成公案,放汝三十棒,自余之辈,合作么生?若是一般掠虚汉,食人涎唾,记得一堆一担骨董,到处驰骋。驴唇马嘴,夸我解问十转五转话。饶你从朝问到夜,论劫恁么还曾梦见么?甚么处是与人著力处?

此外,云门为截断葛藤、破除执著,接引学人常用一字来说破禅之要旨,简捷明快,快刀斩麻,如电光石火,而每有千钧之重,即所谓一字禅,禅林称之为“云门一字关”。如:

如何是云门剑——祖。

如何是玄中的——祝。

如何是吹毛剑——骼。

如何是正法眼——普。

如何是啐啄机——响。

如何是云门一路——亲。

杀父杀母向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向甚么处忏悔——露。

凿壁偷光时如何——恰。

会佛法如河沙,百草头上道将一句来——俱。

这确实是“云门天子”的金口风范,一言既出,万法顺从,不容拟议。清僧三山来颂曰:“截断众流意若何,算来一字已成多,推排解会徒劳力,肯把要津放得过。”

既明宇宙万象,平等一如,又破妄执情识,不取对待,那学人应于何处用功呢?这就是云门三句的第三句“随波逐浪。”文偃示众说:“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这一“云门一宝”,即是变现万法的真如本心,亦即无位真人,修禅只要能随顺自然,任运自在,自识本性,别无用心,便为解脱。《五家宗旨纂要》概括为:“顺机接引,应物无心,因语识人,从苗辨地,不须拣择,方便随宜。”云门对门人说:

且问你诸人从上来有甚事?欠少什么?向你道无事,已是相埋没也,虽然如是,也须到这田地始得。亦莫趁口快乱问,自己心里黑漫漫地。明朝后日,大有事在,你若根思迟回,且向古人建化门庭东觑西觑,看是个什么道理?你欲得会吗?都缘是你自家无量劫来妄想浓厚,一期闻人说着,便生疑心。问佛问法,问向上向下,求觅解会,转没交涉,拟心即差,况复有言有句,莫是不拟心是么?莫错会好。更有什么事?

我向汝道直下有什么事,早是相埋没了也。尔若实未得个入头处,且中私独自参详。除却著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有什么事?无端起得如许多般妄想作什么?

只有无心于事,无意于物,主客双泯,物我两忘,自能得大自在,得一个本然天真的本来面目。《云门广录》中多有此论述: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春来草自青。”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久雨不晴。”

这是一种随顺自然的修行原则,同样的表达有:“东家点灯,西家暗坐”、“河里失钱河里摝”、“日出东方夜落西。”文偃告诉门人:“诸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到得这步田地,“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祖佛无别。”悟得这一境界,自会“终日说事,未尝挂著唇齿,未尝道著一字。终日著衣吃饭,未尝触著一粒米,挂著一缕丝。”三山来颂曰:“随波逐浪过前川,绿笠青蓑把钓闲。一曲渔歌江际晚,高低棹破水中天。”

云门文偃接引学人,主要运用“三句”、“一字禅”,云门宗接化学人的机用手段,被概括为“云门八要”,即:玄、从、真要、夺、或、过、丧、出。

一玄者,凡有用处,玄妙难思,不在寻常语句内,不容测度,不可思量,故名为玄。三山来颂曰:“几度乘风泛小舟,彩云影里漫撑篙。举纲撒破虚空面,又向山头钓巨龟。”

二从者,凡有指点,皆随机拈弄,或因其见解而接引之,不另标持解,故名为从。三山来颂曰:“万顷清风雨山,暖莺莺语巧喧喧。溪花野水不知数,总在春风和煦间。”

三真要,真要者,就其本体,真实切要而言,不属玄微奥妙,支离蔓衍,故名真要,所谓“看尽云山雨翠深,秋霜助日萝魂清。有人问道无余事,云在青天水在瓶。”

四夺,夺者,随所拈弄都是刀枪,就机夺机不容拟议,任彼千般知解一味抢搀,故名为夺。即:“一阵白苹一叶风,满地零落玉芙蓉,巨鳞吸尽沧溟水,留得珊瑚照日红。”

五或,或者,疑而未定之辞,或隐或显,或东或西,用无一定,语绝方所,此机窃之,不容捉摸者,故名为或。三山来颂曰:“习习香风过树头,去来何处觅踪由,行人无数空惆怅,几度寻思恨未休。”

六过,过者,用到极头,十分孤峻,无你挨拶处,无你转身处,回避不及,忒煞无情,故名过。三山来颂曰:“狠毒心肠何太孤,提刀仗剑忍于屠。命根断处难思算,几个男儿是丈夫。”

七丧,丧者,随人上下,丧失天真,不见本来,痴迷狂走,又或执著已见,丧却目前。如此之类,皆谓之丧。三山来颂云:“弱丧穷儿实可哀,家珍抛却自何来。自从别去娘生面,落落长途唤不回。”

八出,出者,脱体转身,不拘一处,不守一隅,随机应用,八面四方,都有出身之路,故名出。所谓“南辰北斗只西宫,火里生莲夺目红。野色更无山隔断,月光直与水光通。”三山来颂云:“鸟道羊肠路太多,脚头脚底任蹉跎,随他曲折芒鞋滑,步步如龙畴奈何。”

宋苏澥在序《云门语录》时说:“祖灯相继,数百年间,出类迈伦,超今越古,尽妙尽神,道盛行于天下者,数人而已,云门大宗师特为之最。擒纵舒卷,纵横变化。放开江海,鱼龙得游泳之方;把断乾坤,鬼神无行走之路,草木亦当稽首,土石为放光明。本分钳锤,金声玉振;峥嵘世界,瓦解冰销。”总之,文偃机用,孤危险峻,简洁明快,其接化学人,言中有响,句里藏锋,不有多语饶舌,只在片言只语之间,《五家宗旨纂要》言:“云门宗风,出语高古,迥异寻常,北斗藏身。金风露体,三句可辨。一镞辽空,超脱意言,不留情见,以无伴为宗,或一字或多语,随机拈示明之。”《慧南语录》云:“云门一曲二十五,不属宫商角徵羽,若人问我曲因由,南山起云北山雨。”

文偃的知名门徒很多,《景德传灯录》记有六十一人,五十余人有机缘语,主要分布在岭南、湖南、江西、江苏等地。其中以白云子祥、德山缘密、香林澄远最为著名。日后文偃云门系僧人中,尤以雪窦重显和明教契嵩最为知名,对禅理和禅风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二、雪窦中兴

文偃门下有白云子祥、德山缘密、香林澄远等,而以澄远为上首。他住益州青城山香林院,接人语句完全继承文偃的风格。澄远下有智门光祚,门风险峻,有《智门光祚禅师语要》一卷。光祚的法嗣有雪窦重显、延庆子荣、南华宝缘等二十人。到重显而云门的宗风大振,号称中兴。

重显(980-1052),俗姓李,字隐之,遂川(今四川遂宁)人。家世豪富,以儒业传世,幼受家学,而志存出世,乃以妙龄离俗入道,投益州(成都)普安院依仁诜上人出家。初习经律,兼涉世法。受戒之后,历游讲肆,究理穷玄,诘问锋驰,机辩无敌,咸知法器,佥指南游,遂离川东行,长期游学于湖北、江苏、安徽、浙江等地。以风月为友,登山涉水,间赋诗歌,以寄情怀,曾于襄阳谒石门聪,居三年无所契,后得法于智门祚禅师,依止五年,勤事磨练,长养圣胎,尽得其道。后辞智门,沿江东下,行脚偏参,历访当时宗门大善知识,到池州的景德寺做首座,为大众讲解僧肇的《般若无知论》。又隐于钱塘灵隐寺三年,乃出住苏州翠峰山。未几,明州知州曾公手书请师住持雪窦资圣寺,苏人固留不可,重显曰:“出家人止如孤鹤翘松,去若片云过顶,何彼此之有。”遂转徒明州(浙江宁波)雪窦山资圣寺,于此居住三十一年,《佛祖历代通载》谓其“迁明之雪窦,宗风大振,天下龙蟠风逸,衲子争集,号集门中兴。”雪窦于此寺大弘云门宗风,故有云门宗“中兴之祖”之称。又以其久住雪窦山,后世禅林多以“雪窦禅师”称之,重显于皇祐四年(1052)入寂,世寿七十三,僧腊五十夏,谥号“明觉大师”。

重显曾有一首偈颂,讲述了自己参禅究道的感受。偈颂云:“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为求佛法真髓,二十多年来不知吃了多少苦,这肺腑之声道出祖师求法究道的辛苦。据《五灯会元》卷十五载,重显初访光祚,问曰:“不起一念,云何有过?”光祚示意重显近前,刚一上前,即遭一拂子打,重显刚要开口,光祚又打,“师豁然开悟”。其实,真正的禅师,没有一个不是经受过这种电击石火的磨砺的。道不能说,只在自心自悟,开口即错,他在日后的传法生涯中,随处都贯彻了这一精神。《明觉禅师语录》卷一《住明州雪窦禅寺语》载:

师开堂日,于法座前顾视大众曰:“若论本分相见,不必高升法座。”遂以手画一画曰:“诸人随山僧手看。无量诸佛国土。一时现前。各各子细观瞻。其或涯际未知。不免拖泥带水”

首次开堂示众,就言不必升座说法,旨在说明实在无法可说,纵然说得天花乱坠,亦“于曹溪路上,一点使用不着。”所以,重显告诉学人,佛在目前,当下即是,“诸人随山僧手看,无量诸佛国土,一时现前,”否定来世成佛,否定西方净土。其实,重显的这一思想,亦是禅宗一向的风格。如惠昕本《坛经》所说:“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当年六祖禅师不正是为听法信众于当下现西方极乐净土吗?世界、佛、我三位一体,不可于我外求佛,这里没有追求目标和追求主体的分野,没有虚幻和实在的对立,自性即佛,佛心不二,关键在自我的直下承当。所以重显说:“如来正法眼藏,委在今日。放行则瓦砾生光,把住则真金失色。权柄在手,杀活临时,其有作者,相共证据。”自性一悟,道在瓦砾,桃竹说法;自性沉迷,佛在眼前,对面不识。权柄在手,既可为杀人剑,又可为活人刀,关键在于一念迷悟,这恰似青原惟信对其悟道境界的描述;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今日有个休歇处,依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山水依然,迷悟在己,若能打破对立,统一我佛,则一切都在佛光的普照里。而自心不识,反而“抛家散走”的外求体悟,岂非“不顾自家宝藏”,真可谓“放行则瓦砾生光,把住则真金失色。”

自识本心,自性自度,关键在于自我的体验,而这种体验只能是个体的独自承当,旁人是无法代替的,重显概括为“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因为佛性遍在,各人自有本觉性,所谓“明眼衲僧,应须自看”。所以自识本心的悟境,只能自心自悟,无法传递。禅师们努力唤起他人相同的体验,但他们绝不给予,绝不注入。因为说出的体验,已非体悟本身,所以,禅师只让你默默地去参。《五灯会元》记载:

有僧出,礼拜起曰:“请师答话。”师便棒。僧曰:“岂无方便?”师曰:“罪不重科。”复有一僧出,礼拜起曰:“请师答话。”师曰:“两重公案。”曰:“请师不答话。”师亦棒。问:“古人道,北斗里面藏身,意旨如何?”师曰:“千闻不如一见。”

禅悟不可说,请答话挨棒,请不答话亦挨棒,正与赵州禅师的曾来过去吃茶,未来过亦去吃茶的意旨相同。那么重显到底要告诉门人什么意旨呢?即“千闻不如一见”,自悟本心,自性自度,禅师说得再好亦是禅师的体验,无法替代学人自身的体悟,禅理的获得,贵在自证自悟,所谓不识本心,学法无益,所以学人只须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可即心即佛,妙契祖心。所谓“未来翠峰多人疑著,及乎亲到一境萧然。”禅门中对云门评价云:“大智修行始是禅,禅门宜默不宜喧。万般巧说争如实,轮却云门总不言。”禅的体验要求达到永恒、整体和无限、具体,而言说却总是阶段、部分、有限和抽象的,所以任何语言文字都不免将整体、具体之的分割和抽象化,所以最高的境界是“沉默是金”、“一默如雷”。若至非说不可处,亦以否定的方式来避免和弥补语言的不足,如问什么是西来意,告之说:麻三斤。在接化学人的方法机用上,重显也继承了云门一派“截断众流”的手法:

问:“德山临济棒喝已彰,和尚如何为人?”师曰:“放过一著。”僧拟议,师便喝。僧曰:“未审只恁么,别有在?”师曰:“射虎不真,徒劳没羽。”

禅悟是超言绝虑的,它须直觉的感受和心灵的体验,禅不可说,拟议即错,若强以言语,也是徒劳无益。所以他说:“不用低头,思量难得。”重显提撕云门宗风,每每以一言半语蓦地斩断学人葛藤,使问者当下截住,无可用心。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祥云五色。”曰:“学人不会。”师曰:“头上漫漫”。问:“达摩未来时如何?”师曰:“猿啼古木。”曰:“来后如何?”师曰:“鹤唳青霄。”

佛法如见,自然是道,“猿啼古木”、“鹤唳青霄”,无关乎达摩祖师来前来后,一朝风月,万古长空,本来如此,何须拟议。再如:

问:“如何是把定乾坤眼?”师曰:“拈起鼻孔。”曰:“学人不会,”师曰:“一喜一悲。”僧拟议,师曰:“苦”。

执著言辞,必死句下,正如“拈起鼻孔”,无法透气,必窒息而死无疑,所以学道者万不可执于名相,为文字所缚。重显临终,侍者哀乞遗偈,师曰:“平生惟患语之多矣。”千说万说,不如自见,若得自见分明,当下超凡入圣。

禅法自然,无作无为,便是禅之精髓,便是生命之道,重显开示大众说:

人天普集,合发明个什么事?焉可互分宾主,驰骋问答,便当宗乘去。广大门风,威德自在,辉腾今古,把定乾坤,千圣只言自知,五乘莫能建立。所以声前悟旨,犹迷顾鉴之端。言下知宗,尚昧识情之表。诸人要知真实相为么?但以上无攀仰,下绝已躬,自然常光现前,个个壁立千仞。还辨明得也无?未辨辨取,未明明取。既辨明得,能截生死流,同据佛祖位,妙圆超悟,正在此时。

纸上得来总觉浅,须知此事应躬亲。但这里不仅排除言语间的悟道,亦不要行事中的着意作为,只求自然而然,“上不攀仰,下绝已躬”,自可风吹草动,大路朝天。重显在回答“如何则入不二法门”时说:“维摩大士去何从,千古令人望莫穷。不二法门休更问,夜来明月上孤峰。”

在禅宗史上,使重显彪炳史册的是他受汾阳善昭的影响所作的《颂古百则》,举古代的公案一百则,歌颂出玄旨,也就是有名的《雪窦颂古》一卷。所谓“颂古”,是以韵文对公案进行赞誉性解释的语录体载,它不仅是研究公案的方法,而且是教禅学禅、表达明心见性的手段。颂古首创于汾阳善昭禅师,是对宋代禅学发展的一大推进,在北宋以后的禅史上,颂古比代别和拈古具有更大的影响。重显受汾阳之影响。作《颂古百则》,更把宋初的颂古之风推向高潮,风靡整个禅林,几至于凡舞文弄墨之禅师均有的颂古之作,而参禅悟道者亦多去钻研颂古,导致所有的禅林高手于颂古均有评说。这样,颂古之作如汗牛充栋,构成了禅宗典籍的重要组成部分。

至南宋中期,许多禅师开始整理颂古,把它们从众多的单行语录本中抽取出来,加上零散的颂古之作,分门别类,另行累集成册。如池州(今安徽贵池)报恩光教禅寺僧人法应,花了三十年时间收集颂古,于淳熙(1175)编成《禅宗颂古联珠集》,采集公案三百二十五则,颂古二千一百首,作者一百二十二位禅师,元初钱塘沙门普会,接续法应的工作,从元代元贞乙未年(1295)开始,用了二十三年,编成《联珠通集》,在法应《禅宗颂古联珠集》所收颂古及作者的基础上,又增加公案四百九十三则,颂古三千零五十首,作者四百二十六人,从此颂古似星、著者如云的典籍资料中不难看出,自重显之后,颂古之风席卷禅林之规模。善昭颂古创立对于日后禅风影响很大,重显的《颂古百则》将此形式推至一个新的水平,其后,圆悟克勤又以重显《颂古百则》所选公案为框架而编成“宗门第一书”——《碧岩集》,开创了解释公案和颂古的完备形式,标志着宋代文字禅发展到了顶峰,完成了中国禅风的一大转变。

善昭之后,颂古也经历了一个演变过程。影响最大的作者有四个:即云门宗的雪窦重显和曹洞宗的投子义青、丹霞子淳以及宏智正觉。其中以重显的《颂古百则》尤具创新意义。可以说善昭制作了颂古的雏形,重显则使之成熟,他们代表了宋代颂古的两种基本类型。在重显的《颂古百则》中,除《楞严经》二则,《维摩经》一则、《金刚经》一则外,其余九十六则中,较多地选择了云门宗僧人的公案,其中有云门文偃的公案十三个,涉及云门公案三个,为云门中僧不无关系,本来颂古就是将古来祖师公案拈出来以优美之韵文给予评唱解释的,圆悟克勤曾指出:“大凡颂古,只是绕路说禅,拈古大纲,据款结案而已。“这是对颂古的一个经典定义。克勤在这里讲明了对颂古要“绕路说”,切忌与重显风格相异,善昭的颂文用语较为平和直朴,并不完全符合“颂古”之要求。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重显颂古,却追求华丽奇异,文字含蓄。常蕴言外之旨。所以,在禅林中,善昭颂古反倒不怎么流行,而重显之颂古却铺天盖地,备受推崇,我们试举一例来看:善昭和重显都曾作过《俱胝一指》公案的颂文,这则公案很简单,说的是唐代俱胝和尚,每遇有人向他请教禅旨,他都不多言说,只竖一指表示回答,以此启悟能禅者,此即著名的“一指禅”。善昭的颂文是:“天龙一指悟俱胝,当下无私物匪齐。万互千差宁别说,直教今古勿针锥。”善昭首先交待了此公案的来历,俱胝即是从天龙和尚竖指示之而悟大道,尽管森罗万象,各各有别,但万物一体,法性平等,勿须思辨拟议,一指定乾坤,千古更不疑,读来平铺直叙,直露本意。而重显的颂则不同:“对物深爱老俱胝,宇宙空来更有谁?曾向沧溟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重显的意思是说:本来万法一如,物我不二,但众生愚昧,对境起念,妄执分别,如猿猴捉月,病眼看花,自生颠倒,如今苍茫一脉,孤峰山头,有谁来殷勤开示,慈悲度人?追忆俱胝和尚以一指示人,如同在夜幕茏罩下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投下浮木,来拯救深沦于茫茫业海中的众生,那是怎样的一份救世情怀、似海悲心。颂文中饱含钦佩仰慕之意。颂文中后两句引用《法华经》中关于“如一眼之龟值浮木孔,无没溺之患”的寓言。仅此一例即可看出重显的颂文迥然有别于善昭颂文的特色,其一就是大量用典,时人指出:“雪窦《颂古百则》,丛林学道诠要也,其间取譬经论或儒家文史,以发明此事。”重显好用典故,使其颂文更为含蓄耐读。其二,文辞典雅,又善于融入情感,使其颂古之作更显富赡华丽,情趣盎然,这与善昭颂文之“殊不以攒华迭锦为贵”更不相同,重显素以“工翰墨”见称,他在未悟道时追慕诗僧禅月贯休,有诗云:“红芍药边方舞蝶,碧梧桐里正啼莺,离亭不折依依柳,况有青山送又迎。”造句清新,意境深远,确是诗中上品,他得法于云门宗的智门光祚禅师之后,意境更高,造句更奇,如他在就任雪窦寺住持时上堂云:“春山迭乱青,春水漾虚碧,寥寥天地间,独立望何极。”还有“秋风生群林,野水资寒色”等,皆是传诵一时的名句。他一生中所作诗词歌赋,上堂小参,举古勘辩,均独具匠心,留意词藻,门人集其著作有《洞庭语录》、《雪窦开堂录》、《瀑泉集》、《祖英集》、《颂古集》、《拈古集》、《雪窦后录》七种,均辞句古雅,文采斐然。圆悟克勤说:“雪窦会四六文章,七通八达,凡是淆讹奇特公案,偏爱去颂。”元代名僧万松行秀则评论说:“吾宗有雪窦、天童,犹孔门之有游夏;二师之颂古,犹诗坛之李杜。”这个评价确实反映了后人对他文才的一种肯定和赞誉。由此,后世禅人纷纷倣,推动禅宗走上舞言语弄墨、着意于文字华丽一途。心闻昙贲说:“天禧间,雪窦以辩博之才,美意变弄,求新琢巧,继汾阳为《颂古》,笼络当世学者,宗风由此一变矣。”可见雪窦对当时禅风影响之大。

雪窦重显之后,颂古之风愈盛,后解释公案内涵而一滑至于专求辞句华丽,渐渐文辞越作越华丽,而公案内容却越作越少,后来颂古之作反而无法让人理解,连历来受到推崇的重显颂古亦因典故迭出,辞意新异渐渐为日后文化素养不高者难以接受。普照禅师曾指出:“雪窦禅师,具超宗越格正眼,提掇正令,不露风规。秉烹佛锻祖钳锤,颂出衲僧向上巴鼻。银山银壁,孰敢钻研;蛟蛟铁牛,难为下口。不逢大匠,焉悉玄微。”重显颂古,一至如此,禅门需要对颂古进行再革新,对机说教,应病施药,这样,北宋末年,新的颂古总集,圆悟克勤的《碧岩集》应运而生,标志着禅学又一时代的到来。

三、义怀宗乘

云门一宗, 至雪窦而宗风大振,号称中兴。其法嗣有八十四人,而以天衣义怀为上首。义怀承继雪窦家风。曾以“骊龙颔下夺明珠,一言勘破维摩诘。”的偈语为重显称善印可,并为后世禅林广泛传唱。其一生凡五迁法席,所到皆兴其荒废,大振云门法道,在云门禅发展史上,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

义怀(993-1064),俗姓陈,永嘉乐清(今属浙江)人,自幼即天资聪慧,秉具善根。家族世代以渔为业,儿时常随父出海,父得鱼令其串之,心怀不忍,乃私投江中,父怒笞之,而其不以介意,恬然如故。及长,入京师景德寺为童行,天圣(1023-1031)年中,试经得度。于众中清癯缓步,如鹤立鸡群,有一诵《法华经》的神异高僧,于市井中遇义怀,拊其背说:“云门临济去。”义怀不喻其意,请教耆宿,告曰:“汝其当宏禅宗乎?行矣,勿滞于此。”从此立志遍参,初谒荆州金銮善禅师,又参叶县归省禅师,皆不契,遂东游至姑苏,上翠峰参雪窦重显,即明觉禅师。据《五灯会元》卷十六载,义怀初见重显:

觉问:“汝名什么?”曰:“义怀。”觉曰:“何不名怀义?”曰:“当时致得”,觉曰:“谁为汝立名?”曰:“受戒来十年矣。”觉曰:“汝行脚费却多少草鞋?”曰:“和尚莫瞒人好!”觉曰:“我也没量罪过,汝也没量罪过,你作什么生?”师无语。觉打曰:“脱空漫语汉,出去!”入室次,觉曰:“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凭么总不得。”师拟议,觉又打出。

可见,义怀初参重显,即受到重显机锋棒喝的考验,可怜义怀未悟本心,无语作答。如此这般四次,仍未能悟,被派为负责供水的水头,一日,因汲水担折,忽然开悟。呈偈云:“一二三四五六七,万仞峰头独足立。骊龙颔下夺明珠,一言勘破维摩诘。”重显闻后拊案称善印可,遂嗣其法,为云门宗传人。

不久,义怀即辞去,出住无为军(在今安徽无为县)铁佛寺,大倡法要,义怀去后,雪窦久未闻义怀消息,一日,有僧自淮上来,对重显说,义怀已于铁佛寺出世,化行道场,嗣法者众,重显令其述义怀提唱之语,曰:“譬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重显以此语如同已出,十分赞赏,并专门遣使慰抚义怀。义怀后由铁佛寺迁至越州(今浙江绍兴)天衣山,再后五迁法席,所到皆为荒凉之地,义怀至必建立楼观,化行海内,振兴云门法道。晚年以疾,居池州(安徽池州府)杉山庵,于宋治平元年(1064)卒,寿七十二,世称天衣义怀,谥号“振宗禅师”。有《天衣义怀禅师语要》一卷存在。

义怀有禅法,在基本思想脉络上继承了乃师重显的遗风,主张禅道自然,贵在悟心。据《五灯会元》卷十六载:

僧问:“如何是佛?”师曰:“布发掩泥,横身卧地。”曰:“意旨如何?”师曰:“任是波旬也皱眉。”曰:“恁么则谢师指示?”师曰:“西方此土。”问:“学人上来,请现说法。”师曰:“林间鸟噪,水底鱼行。”

这里的意旨最为明白不过,佛法是原初的生命本色,它所显现与表露的就是再平凡不过的自然之道,“林间鸟噪,水底鱼行”。自然即是佛法,佛法即是自然,修禅者应于本色上作功夫,不可于身心之外另求佛法意旨,所以当僧问:“如何是顶门上眼?”义怀告诉他:“衲僧横说竖说,未知有顶门上眼。”而只知“衣穿瘦骨露,屋破看星眠。”义怀反对于外著境,向外用力,提倡任心自在,随顺自然,他告诫学人:“要会灵山亲授记,昼见日,夜见星。”意思是说,佛祖在灵山会上告诉你的不过也是昼见日头夜观星的道理,各于自性本分事上用力。他举例开示学人说:“芭蕉闻雷开,葵花随日转。诸仁者,芭蕉闻雷开,还有耳么?葵花随日转,还有眼么?若也会得,西天即是此土。”芭蕉无耳能闻雷而开,葵花无眼能随日旋转,并非其有意作为,而是天性使然。自自然然,率性而行,这就是佛理,这就是禅法。

义怀将此禅法自然作为其思想基础,极力反对妄起分别之心,徒使背离之功,在其语录中有一段较著名的话集中反映了他的这一思想:

上堂:“夫为宗师,须是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遇贱即贵,遇贵即贱。驱耕夫之牛,令他苗稼丰登。夺饥人之食,令他永绝饥渴。遇贱即贵,握土成金。遇贵即贱,变金成土。老僧亦不驱耕夫之牛,亦不夺饥人之食。何谓耕夫之牛,我复何用?饥人之食,我复何餐?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变金作土。何也?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伦,虽然如此,打破大散关,几个迷逢达摩?”上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向异类中行。不用续凫截鹤,夷岳盈壑。”

义怀一反往常许多禅师所用激将之法,“驱耕夫牛,夺饥人食。”将学人逼至无可用心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令他们疑情奋起,绝路逢生。义怀在这里既不点石成金,亦不变金成土。他告诉学人,千古一月,万年山河,金是金,土是土,不可截鹤续凫,头上安头,嘴上安嘴,所以他说:“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禅门主张,迷悟只在一心,顿悟只是一念,所谓前念迷即众生,后念悟即佛。古德云:“一念之喜,景星庆云;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风甘露;一念之严,烈日秋霜。”所以后世禅门弟子多于此一念上着力用功。义怀完全禀承了这一禅法,他说:“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且道妙喜世界,不动如来,说什么法?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这样,学人于自心自念上下功夫,便可自悟本心,自怀自度,他说:“行路难,行路难,万仞峰头君自看。”这番前程之路,别人是无法代你行走的。只有自性自度,自觉本心,方可佛即众生,众生即佛,西方与此土相同。义怀云:

大道无偏,复谁迷悟?诸二者,迷则迷于悟,悟则悟于迷。迷时力士失额上之珠,悟则贫子获衣中之宝。谁人不有,故圣人云:如我现身实相,观佛亦然,前际不来,后来不去,今则无住,无住之本,流出万端。森罗眩目,全彰古佛家风,音声聒耳,尽是普贤境界。虽然如是,笑杀衲僧。

佛性本自具有,不假外求,只于一念开悟,不可于外妄求。所以义怀对于禅宗一贯主张的鄙弃于言语名相中求解,于概念玄论中妄生分别情识的作法深表赞同。如有僧问:“天不能盖,地不能载,未审是什么人?”师曰:“掘地深埋。”曰:“此人还受安排也无?”师曰:“土上更加泥。”所谓“天不能盖,地不能载”的人是无法言说的,所以只好“掘地深埋”、“土上更加泥”。此说与问“不与万法为侣者为谁?”答曰:“侍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再与你说”的公案同出一辙,反映的是禅不可言说,也不须于名相概念上妄生分别,更造戏论的宗旨。可以说,义怀在禅学基本思想上,仍是承袭了其师雪窦云门一系的禅法,所以,慧洪评价说:“予观雪窦天衣父子提倡之悟,其指示心法广大分晓如雪廓天布。而后之学者失其旨的,争以识情数量义学品目缁秽之。

义怀作为一代宗师,其禅法尽管未脱云门一系之窠臼,但亦并非一味承袭,而在继承融会的基础上别有创意,提倡净禅兼修,将云门禅法向前大大地推进了一步。

据《禅林僧宝传》卷十一载,义怀晚年以疾居池州杉山庵,示寂之夕,其徒智才问卵塔已成,如何是毕竟事,义怀竖拳示之,推枕而逝。后世学者认为其曾化人念佛,有劝修净土之说。明代道衍在《诸上善人咏》中即颂义怀禅师为:“五迁名刹萃英贤,净土兼修不碍禅。竖起拳头推枕化,宝花池上绽青莲。”宋宗晓《乐邦文类》卷四《惟心净土文》、明大佑《净土指归集》卷上均记载:

天衣怀禅师一生回向净土,问学者曰:“若言舍秽取净,厌此欣彼,则取舍之情,乃是众生妄想。若言无净土,则违佛语。夫修净土者,当如何修?”复自答曰:“生则决定生,去则实不去。若明此旨,则惟心净土,昭然无疑。”

《惟心净土文》更直截明确地指出:“先自天衣怀禅师以下,专用净土法,递相传授,皆遂往生,各有明验,具载《宝珠集》。”可见在这些典籍中,义怀已被推为净禅兼之始作俑者。

其实,从整个中国传教文化的大流程来看,净禅兼修的渊源,可追溯至东晋慧远以前,如后汉末的安世高及娄迦识都以不坐不卧之长行而念佛;道安法师亦是初修安般禅,后又持弥勒名,誓生兜率;慧远法师结社念佛,其念佛即是禅之念佛,可见,当时的许多法师都是注重禅定而念佛,即将念佛看作是修习禅定的法门,所以禅净兼修于慧远前已萌其端。后至达摩、慧能提倡“自心即佛”、心净则佛土净,可说是“惟心净土说”的确立,致使禅净隔绝,如《坛经》云:“若悟无生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不悟顿教大乘,念佛住生路远,如何得达?”当然这里不排除禅门旁系如法持、智诜、宣什等修持念佛禅。至宋时,中国佛教内部提倡诸宗融合,于外则倡导三教合一,成为一时之潮流,法眼宗永明延寿著《万善同归集》呼吁“净禅一致”,其说风靡天下。义怀作为一方宗主,敏锐地把握时代之脉博,大倡禅净兼修,其门下弟子慧林宗本、杨杰等皆追随师说,主张禅净兼修。后来再传弟子即宗本之嗣法云善本、守讷等所倡禅净兼修,其渊源亦出义怀之倡导。云门师徒,前呼后应,法旨相承,遂使调和融合思潮成为云门一系一时之主流,这一思想影响甚远。此后,继起禅净双修者甚多,长芦宗赜、真歇清了、中峰明本、天如惟则、北礀居简、楚石梵琦皆为一时倡导禅净兼修的领袖。特别至明末有云栖祩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蕅益智旭等四大高僧的合力提倡,使净禅兼修之风几乎席卷整个禅门丛林。此风一直延续至今。可见,义怀禅师对后世影响之深远。

义怀一生七坐法席,大兴云门宗风,其门下弟子偏及江南江北、其中尤以慧林宗本、法云法秀、长芦应夫、天钵重元等为上首,使云门一脉,源远流长。

四、宗本禅理

  唐末五代以来,藩镇割据,战乱不止,学术凋零。佛教在此动乱之际亦遭受深重打击,各宗派的鼎盛与兴旺随频仍的战火而灰飞烟灭。惟禅宗一派尚有气息延喘,及至五代末,亦举步惟艰,经营惨淡。至宋时,为了寻求出路,获得生存,佛教内部兴起一股调和融合的思潮,于外谋求“儒佛一致”、“三教合一”,对内则强调各宗之间的圆融统一,这种融通的思潮最终演变成为宋代佛教的主流。云门一系由文偃创立,经澄远、光祚、重显而至义怀。义怀顺应时代潮流,传法开示多有融合意旨,并极力倡导禅净兼修,门下弟子众多,其中尤以慧林宗本最为杰出。慧林宗本聪明颖悟,历驻名刹,曾应神宗之诏,为相国寺慧林禅刹第一祖,道场演法,大扬禅风,海会云集,弟子甚众。宗本继承义怀本怀,倡导禅教一致、净禅合修,所举华严禅,开演华严奥秘,臻于圆融玄妙,为禅门注入新鲜活力,独开一代新风,堪为云门门下之巨匠。

  宗本(1020-1099)常州无锡(今江苏无锡)人,俗姓管,字无吉,体貌丰硕,言无枝叶,所事淳厚。十九岁时,入苏州承天永安寺道升禅师门下。据《禅林僧宝传》卷十四载,当时,道升“价重丛林,师之者如云,本弊衣垢面,操井臼,典炊焚,以供给之,夜则入室参,道升曰:‘头陀荷众良苦,亦疲劳乎?’对曰:‘若舍一法,不名满足菩提,实欲此生身证,其敢言劳?’升阴奇之。”可见,宗本初次入道,便抱有心志求苦,为法忘身的志向和愿心。这样巾侍十载,方剃发受具足戒。后又服勤三年,乃拜辞道升游方遍参。

  宗本初谒池州(今安徽贵池)景德寺,师事天衣义怀。据《五灯会元》卷十六载,义怀问曰:

  天亲从弥勒内宫而下,无著问云:“人间四百年,彼天为一昼夜,弥勒于一时中,成就五百亿天子,证无生法忍,未审说什么法?”天亲曰:“只说这个法。”如何是这个法?

  所谓“无生法忍”,又称“无生忍”,是指能体悟因缘生法的无生之本性,而安住于此种本性中,或者说是能观诸法无生无灭之理,并领悟之,安住且不动心,证无生法忍,就是证果之身,即与佛、真如、涅槃同义。此一境界无法言说,因为这就是“第一义”。所以天亲只能说:“只说这个法。”当义怀再问“如何是这个法”时,只是要告诉宗本,佛法真谛,只可自性自悟,开口不得,亦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宗本于此言下开悟,后一日义怀又勘验他曰:“即心即佛时节如何?”宗本回答说:“杀人放火有什么难?”这里表露了宗本对佛法真谛的体验,将“即心即佛”与“杀人放火”相比拟,说明宗本已放弃世间的凡识妄辨,佛法一如,不起分别之心。“即心即佛”便是“非心非佛”,烦恼即菩提,于世间森罗万象、美善丑恶,均可以平常心待之。“平常心是道”,这便是佛法不二之法门。宗本由此而名播宁宇,深得义怀之器重,传说,宗本“尝为侍者,而好寝,鼻息齁齁,闻者厌之,言于怀。怀笑曰:‘此子吾家精进幢也。汝辈他日当依赖之,无多谈。
  ’众闻大惊。”从这一小事上,亦可看出义怀对宗本的偏爱之情。后来,义怀迁居越州天衣山、常州荐福寺,宗本皆追随身边,不离左右。

  宋英宗治平初年,义怀退居吴江圣院。一日漕使李复圭来拜访义怀,夜话曰:“苏州瑞光寺法席虚,愿得有道衲子主之。”义怀即指宗本说:“无逾此道人者耳!”宗本遂至瑞光寺。既至,寺僧恭迎,集众鸣鼓,鼓坠地,滚动山响,寺众大惊,有一僧言曰:“此是和尚法雷震地之祥兆。”宗本于此开法,法席日盛,徒众达五百余人,影响甚大,遐迩闻名。其时,杭州太守陈襄闻师英名,请师前往住持承天、兴教二寺。苏州信众拥道挽留,陈襄又以净慈寺恳请,并对苏州信众说:“借师三年,为此邦植福,不敢外占。”道俗始从,宗本遂迁至杭州净慈寺开法。后来,苏州信众又以万寿、龙华二刹来请宗本,迎者上千人,众曰:“始借吾师约三年,今九载,义当见还。”并欲夺以归。杭州太守只得派兵卒护持,苏人不敢夺,此事遂罢。神宗元丰五年(1082),宗本将净慈道场付于门人善本,自居瑞峰庵,苏人闻之又欲夺之。此时恰好待制曾孝序来苏州,曾孝序曾经问道于宗本,得其心要,遂具舟往瑞峰庵拜谒宗本。既辞去,宗本登舟送之,言语谈笑间不觉已载至苏州,于是苏州信众欢喜跳跃,得以遂愿,乃请宗本居穹窿山福臻院。

  从以上宗本戏剧性的住持经历中,可以看出当时宗本在江南一带的影响之大,法缘之深,苏杭百姓对他的敬重和信奉。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宗本的禅者风范,随缘而往,不恋不贪,特别是送客至舟,不经意间被载而去的趣事,犹如昔时庐山东林慧远大师的“虎溪三笑”的典故一般,禅味十足。

  宗本住穹窿山福臻院不久,汴京相国寺六十四院辟为八寺,二禅六律。以东西序建慧林、智海两大禅寺。元丰六年(1083)本受神宗之诏住持慧林禅院,为第一祖,既至京师,神宗遣使问劳,阅三日,传旨就寺之山门为士民演法,万众拜瞻,法会殊胜。开法次日,神宗召至延和殿问道,登殿赐坐,宗本就座般足跏趺,待卫惊慌相顾,而宗本却神情自若,又赐茶,宗本举盏长吸,又荡撼之。神宗问:“受业何寺?”对曰:“承天永安。”神宗曰:“禅宗方兴,宜善开道。”对曰:“陛下知有此道,如日照临,臣岂敢自怠。”即辞退,神宗目送之,请左右曰:“真福慧僧也。”上元日,圣驾幸相国寺,止禅众出迎。足见神宗对宗本之礼遇敬重。宗本奉旨宣扬佛法,影响远及四方。元丰八年(1085)神宗驾崩,哲宗即位,诏宗本入福宁殿说法,并赐“圆照禅师”,宗本以颂谢云:“乾坤之力莫能穷,政化无私孰有功。释子蒙恩何以报,白檀炉上祝尧风。“

  元祐元年(1086)三月,宗本以老乞归林泉,哲宗许之,便敕任意云游,所至州郡不得抑逼住持。可见当时宗本名望之重。临行击鼓辞众,说偈云:”本是无家客,那堪任意游?顺风加橹棹,船子下杨州。”既出都城,王公贵人送者车骑相属。宗本对他们说:“岁月不可把玩,老病不与人期,惟勤修勿怠,是真相为。”闻者无不感激涕零,其慈愍善导,感人如是。晚年居灵岩,闭门颓然,而四方从者相望于道。元符二年(1099)将入灭,沐浴而卧,门人环拥请云:“和尚道遍天下,今日不可无偈,幸强起安坐。”宗本熟视云:“痴子,我寻常尚懒作偈,今日特地图个什么?寻常要卧便卧,不可今日特地坐也。”过笔大书五字云:“后事付守荣。”掷笔而化,世寿八十。崇宁二年(1103)五月,宋徽宗敕谥“法空禅师”,塔赐“瑞光之塔”,宗本作为云门一代巨匠,一生举扬宗风,文偃家风、雪窦法道至其大盛,嗣法传道者百有余人,主要弟子有善本大通、金山善宁、守一法真、修颙真悟,功良佛慈、延泳正觉等。著有《归元直指集》二卷、《慧辨录》一卷。

  宗本禅法思想,直接继承了云门文偃及天衣义怀的宗风。禅宗史表明,迨达摩初祖东来,独标见性成佛的微妙法门,谓无上妙道,在于离言亲证,非语言文字所能及,于是便有一代藏教之外的单传心印的说法,以佛祖拈花、迦叶微笑来表明宗门不滞文字语言,直接洞见心地,了悟祖心。在《慧林宗本禅师别录》中,随处都可见宗本禅师对此宗风的举扬和展示。如载:

  上堂云:“洪音一剖,震动乾坤;法令施行,万机顿削;圣凡路绝,佛祖情忘。当此之时,东西不辨,南北不分,纵教千古万古黑漫漫,填沟塞壑无人会。”

  上得堂来,首先就是一通“杀威棒”,东西不辨,南北不分,令学人无所用心,言路断绝,诸见难存。其悲心切愿在于将学人逼至心行处灭,万机顿消时,也就是置于死地,处会绝处逢生,返观新源,一时本地风光原露,所以当学人向他请教:

  问:“如何是佛祖西来意?”曰:“韩信临朝。”云:“中下之流如何领会?”曰:“伏尸万里。”云:早知今日事,悔不忌当初。”曰:“三皇冢上草离离。”

  禅林中,“祖师西来意”可以说是最为常见的机锋之语,同时也是自古以来“千圣难傅”的意旨,故宗本只能告诉学人:“韩信临朝。”这里透露着两方面的意思:其一,韩信是臣子,臣子如君临朝,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隐喻了“西来意”是不可能用言语表达的。其二,韩信若如君临朝,这是犯上谋反,必死无疑,如史载,韩信谋反为吕后所诛。师家兴学人硬要于“西来意”下断语,亦绝无活路,必死句下,所以学人再问中下根器如何领会时,宗本直言相告:“伏尸万里”。无上菩提之智,确非以世智辨聪能够领会,而应发上上机,开正法眼。若不于自心领语,即使敲骨取髓,刺血穷经,亦不能悟得,而像六祖慧能这样的大机利器,若不能自性自语,一味于言语问求解,只能“伏尸万里。”当学人产生畏难退转心,言悔不当初之语时,宗本告诉他:“三皇冢上草离离”,旨在说明一朝风月,万古长空,佛法一如,何须选择。

  禅悟不可言说,自达摩以来,即以著语言,不立文字,直指本心,见性成佛为宗旨。禅法妙旨,一涉唇吻,便成死句,宗本在开示演法过程中,随处贯彻了这一原则,他上堂对众云:…

五灯会元:云门文偃

韶州云门山光奉院文偃禅师,嘉兴人也。姓张氏,幼依空王寺志澄律师出家。敏质生知,慧辩天纵。及长,落发禀具于毗陵坛,侍澄数年,探穷律部。以己事未明,往参睦州。州才见来,便闭却门。师乃扣门,州曰:“谁?”师曰:“某甲。”州曰:“作甚么?”师曰:“己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师如是连三日扣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师拟议,州便推出曰:“秦时[车+度]轹钻。”遂掩门,损师一足。师从此悟入。州指见雪峰。
师到雪峰庄,见一僧乃问:“上座今日上山去那!”僧曰:“是。”师曰:“寄一则因缘,问堂头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别人语。”僧曰:“得。”师曰:“上座到山中见和尚上堂,众才集便出,握腕立地曰:“这老汉项上铁枷,何不脱却?””其僧一依师教。雪峰见这僧与么道,便下座拦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无对。峰拓开曰:“不是汝语。”僧曰:“是某甲语。”峰曰:“侍者将绳棒来。”僧曰:“不是某语,是庄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来道。”峰曰:“大众去庄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识来。”师次日上雪峰,峰才见便曰:“因甚么得到与么地!”师乃低头,从兹契合。温研积稔,密以宗印授焉。
师出岭,遍谒诸方,核穷殊轨,锋辩险绝,世所盛闻。后抵灵树,冥符知圣禅师接首座之说。初,知圣住灵树二十年,不请首座。常云:“我首座生也,我首座牧牛也,我首座行脚也。”一日,令击钟三门外接首座。众出迓,师果至。直请入首座寮,解包,〔人天眼目见灵树章。〕后广主命师出世灵树。
开堂日,主亲临曰:“弟子请益。”师曰:“目前无异路。”〔法眼别云:“不可无益于人。”〕师乃曰:“莫道今日谩诸人好!抑不得已向诸人前作一场狼籍。忽遇明眼人,见成一场笑具,如今避不得也。且问你诸人从上来有甚事?欠少甚么?向你道无事,已是相埋没也。虽然如是,也须到这田地始得。亦莫趁口快乱问,自己心里黑漫漫地。明朝后日,大有事在。你若根思迟回,且向古人建化门庭东觑西觑,看是个甚么道理?你欲得会么?都缘是你自家无量劫来妄想浓厚,一期闻人说著,便生疑心。问佛问法,问向上向下,求觅解会,转没交涉。拟心即差,况复有言有句,莫是不拟心是么?莫错会好。更有甚么事?珍重!”
上堂:“我事不获已,向你诸人道,直下无事,早是相埋没了也。更欲踏步向前,寻言逐句,求觅解会。千差万别,广设问难。赢得一场口滑,去道转远,有甚么休歇时?此事若在言语上,三乘十二分教岂是无言语?因甚么更道教外别传?若从学解机智得,只如十地圣人,说法如云如雨,犹被呵责,见性如隔罗縠。以此故知一切有心,天地悬殊。虽然如此,若是得底人,道火不能烧口,终日说事,未尝挂著唇齿,未尝道著一字。终日著衣吃饭,未尝触著一粒米,挂一缕丝。虽然如此,犹是门庭之说也。须是实得恁么,始得。若约衲僧门下,句里呈机,徒劳伫思。直饶一句下承当得,犹是瞌睡汉。”时有僧问:“如何是一句?”师曰:“举。”
上堂:“三乘十二分教,横说竖说,天下老和尚纵横十字说,与我拈针锋许说底道理来,看恁么道,早是作死马医。虽然如此,且有几个到此境界。不敢望汝言中有响,句里藏锋,瞬目千差,风恬浪静。伏惟尚飨!”
僧来参,师乃拈起袈裟曰:“汝若道得,落我袈裟圈里。汝若道不得,又在鬼窟里坐,作么生?”自代曰:“某甲无气力。”
师一日打椎曰:“妙喜世界百杂碎,拓钵向湖南城里吃粥饭去来。”
上堂:“诸兄弟尽是诸方参寻知识,决择生死,到处岂无尊宿垂慈方便之词?还有透不得底句么,出来举看,待老汉与你大家商量。有么有么?”时有僧出,拟伸问次,师曰:“去去西天路,迢迢十万余。”便下座。
举:“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师曰:“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
师在文德殿赴斋,有鞠常侍问:“灵树果子熟也未?”师曰:“甚么年中得信道生。”
僧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山河大地。”曰:“向上更有事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师曰:“释迦老子在西天,文殊菩萨居东土。”
问:“如何是云门山?”师曰:“庚峰定穴。”
问:“如何是大修行人?”师曰:“一榼在手。”
上堂,因闻钟声,乃曰:“世界与么广阔,为甚么钟声披七条?”
问:“一生积恶不知善,一生积善不知恶。此意如何?”师曰:“烛。”
问:“如何是和尚非时为人一句?”师曰:“早朝牵犁,晚间拽杷。”
举雪峰云:“三世诸佛向火焰上转大法轮。”师曰:“火焰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立地听。”
上堂:“举一则语,教汝直下承当,早是撒屎著汝头上也。直饶拈一毫头,尽大地一时明得,也是剜肉作疮。虽然如此,汝亦须是实到这个田地,始得。若未切,不得掠虚,却须退步向自己根脚下推寻,看是个甚么道理?实无丝毫许与汝作解会,与汝作疑惑。况汝等各各当人有一段事,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祖佛无别。自是汝诸人信根浅薄,恶业浓厚,突然起得许多头角,担钵囊,千乡万里受屈作么?且汝诸人有甚么不足处?大丈夫汉阿谁无分,独自承当得,犹不著便,不可受人欺谩,取人处分。才见老和尚开口,便好把特石蓦口塞,便是屎上青蝇相似,斗唼将去,三个五个,聚头商量,苦屈兄弟。古德一期。为汝诸人不奈何,所以方便垂一言半句,通汝入路。知是般事拈放一边,自著些子筋骨。岂不是有少许相亲处?快与快与,时不待人。出息不保入息,更有甚么身心别处闲用?切须在意。珍重!”
上堂:“尽乾坤一时将来著汝眼睫上,你诸人闻恁么道,不敢望你出来,性燥把老汉打一掴,且缓缓子细看,是有是无,是个甚么道理,直饶你向这里明得。若遇衲僧门下,好槌折脚。若是个人,闻说道甚么处,有老宿出世,便好蓦面唾污我耳目。汝若不是个手脚,才闻人举,便承当得,早落第二机也。汝不看他德山和尚才见僧入门,拽杖便趁,睦州和尚才见僧入门来,便云见成公案,放汝三十棒。自余之辈,合作么生?若是一般掠虚汉,食人涎唾,记得一堆一担骨董,到处驰骋。驴唇马嘴,夸我解问十转五转话。饶你从朝问到夜,论劫恁么,还曾梦见么?甚么处是与人著力处?似这般底,有人屈衲僧斋,也道得饭吃,有甚堪共语处?他日阎罗王面前,不取汝口解说。诸兄弟若是得底人,他家依众遣日。若也未得,切莫容易过时,大须子细。古人大有葛藤相为处,只如雪峰道,尽大地是汝自己;夹山道,百草头上荐取老僧,闹市里识取天子;洛浦云,一尘才起,大地全收,一毛头师子全身,总是汝把取翻覆思量,看日久岁深,自然有个入路。此事无汝替代处,莫非各在当人分上。老和尚出世,只为汝证明。汝若有少许来由,亦昧汝不得。若实未得方便,拨汝即不可。兄弟一等是踏破草鞋,抛却师长父母行脚,直须著些子精彩始得。若未有个入头处,遇著本色咬猪狗手脚,不惜性命,入泥入水相为。有可咬嚼,眨上眉毛,高挂钵囊,拗折拄杖。十年二十年,办取彻头,莫愁不成办。直是今生不得彻头,来生亦不失人身。向此门中亦乃省力,不虚孤负平生,亦不孤负师长父母、十方施主。直须在意,莫空游州猎县,横担拄杖,一千里二千里,走这边经冬,那边过夏,好山好水堪取性,多斋供,易得衣钵,苦屈苦屈,图他一粒米,失却半年粮。如此行脚,有甚么利益?信心檀越,把菜粒米,作么生消得?直须自看,无人替代。时不待人,忽然一日眼光落地,到前头将甚么抵拟?莫一似落汤螃蟹,手脚忙乱,无汝掠虚说大话处。莫将等闲空过时光,一失人身,万劫不复。不是小事,莫据目前。俗人尚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况我沙门,合履践个甚么事?大须努力,珍重!”
僧问灵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树默然。迁化后,门人立行状碑,欲入此语。问师曰:“先师默然处如何上碑?”师对曰:“师上堂,佛法也太煞有,只是舌头短。”良久曰:“长也。”
普请般柴次,师遂拈一片抛下曰:“一大藏教,只说这个。”
见僧量米次,问:“米箩里有多少达磨眼睛?”僧无对。师代曰:“斗量不尽。”
上堂:“人人自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作么生是诸人自己光明?”自代曰:“厨库三门。”又曰:“好事不如无。”
示众:“古德道,药病相治,尽大地是药,那个是你自己?”乃曰:“遇贱即贵。”僧曰:“乞师指示。”师拍手一下,拈拄杖曰:“接取拄杖子。”僧接得,拗作两橛。师曰:“直饶恁么,也好与三十棒。”
上堂:“一言才举,千车同辙。该括微尘,犹是化门之说。若是衲僧,合作么生?若将佛意祖意,这里商量,曹溪一路平沉。还有人道得么?道得底出来。”
僧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师曰:“糊饼。”曰:“这里有甚么交涉?”师曰:“灼然!有甚么交涉。”乃曰:“汝等诸人没可作了,见人道著祖意,便问超佛越祖之谈。汝且唤甚么作佛,唤甚么作祖?且说超佛越祖底道理看。问个出三界,汝把将三界来,看有甚么见闻觉知隔碍著汝?有甚么声尘色法与汝可了,了个甚么椀?以那个为差殊之见?他古圣不奈何,横身为物,道个举体全真,物物觌体不可得。我向汝道,直下有甚么事,早是相埋没了也。汝若实未有入头处,且独自参详,除却著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有甚么事?无端起得如许多般妄想作甚么?更有一般底如等闲相似,聚头学得个古人话路,识性记持,妄想卜度,道我会佛法了也。只管说葛藤,取性过时,更嫌不称意。千乡万里,抛却父母师长,作这去就,这般打野榸汉,有甚么死急。行脚去。”以拄杖趁下。
上堂:“故知时运浇漓,代干像季,近日师僧北去言礼文殊,南去谓游衡岳,恁么行脚,名字比丘,徒消信施。苦哉!苦哉!问著黑漆相似,只管取性过时。设有三个两个狂学多闻,记持话路,到处觅相似语句,印可老宿,轻忽上流,作薄福业,他日阎罗王钉钉之时,莫道无人向你说。若是初心后学,直须摆动精神,莫空记人说处,多虚不如少实,向后只是自赚。有甚么事,近前。”
上堂,众集,师以拄杖指面前曰:“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争佛法,觅胜负,还有人谏得么?若无人谏得,待老汉与你谏看。”僧曰:“请和尚谏。”师曰:“这野狐精。”
上堂,拈拄杖曰:“天亲菩萨无端变作一条榔栗杖。”乃画一画曰:“尘沙诸佛尽在这里葛藤。”便下座。
上堂:“我看汝诸人,二三机中尚不能构得,空披衲衣何益?汝还会么?我与汝辟破,久后到诸方,若见老宿举一指,竖一拂子,云是禅是道,拽拄杖打破头便行。若不如此,尽落天魔眷属,坏灭吾宗。汝若实不会,且向葛藤社里看。我寻常向汝道,微尘刹土中,三世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尽在拄杖头上说法。神通变现,声应十方,一任纵横。汝还会么?若不会,且莫掠虚。然虽如此,且谛当实见也未?直饶到此田地,也未梦见衲僧沙弥在。三家村里,不逢一人。”蓦拈拄杖画一画,曰:“总在这里。”又画一画曰:“总从这里出去也。珍重!”
师一日以手入木师子口,叫曰:“咬杀我也,相救!”〔归宗柔代云:“和尚出手太杀。”〕
上堂:“闻声悟道,见色明心。”遂举起手曰:“观世音菩萨,将钱买糊饼。”放下手曰:“元来只是馒头。”
上堂:“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作么生?”自代曰:“逐物意移。”又曰:“云起雷兴。”
示众曰:“十五日已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众无对。自代曰:“日日是好日。”
上堂,拈拄杖曰:“凡夫实谓之有,二乘析谓之无,圆觉谓之幻有,菩萨当体即空。衲僧家见拄杖便唤作拄杖。行但行,坐但坐,不得动著。”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春来草自青。”问:“新到甚处人?”曰:“新罗。”师曰:“将甚么过海?”曰:“草贼大败。”师引手曰:“为甚么在我这里?”曰:“恰是。”师曰:“一任[+孛]跳。”僧无对。
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师曰:“家家观世音。”曰:“见后如何?”师曰:“火里蝍蹽吞大虫。”
问:“如何是云门一曲?”师曰:“腊月二十五。”曰:“唱者如何?”师曰:“且缓缓。”
问:“如何是雪岭泥牛吼?”师曰:“山河走。”曰:“如何是云门木马嘶?”师曰:“天地黑。”
问:“从上来事,请师提纲。”师曰:“朝看东南,暮看西北。”曰:“便恁么会时如何?”师曰:“东家点灯,西家暗坐。”
问:“十二时中,如何即得不空过?”师曰:“向甚么处著此一问?”曰:“学人不会,请师举。”师曰:“将笔砚来。”僧乃取笔砚来,师作一颂曰:“举不顾,即差互。拟思量,何劫悟?”
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曰:“游山玩水。”曰:“如何是和尚自己?”师曰:“赖遇维那不在。”
问:“一口吞尽时如何?”师曰:“我在你肚里。”曰:“和尚为甚么在学人肚里?”师曰:“还我话头来。”
问:“如何是道?”师曰:“去。”曰:“学人不会,请师道。”师曰:“阇黎公验分明,何在重判?”
问:“生死到来,如何排遣?”师展手曰:“还我生死来。”
问:“父母不听,不得出家,如何得出家?”师曰:“浅。”曰:“学人不会。”师曰:“深。”
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曰:“怕我不知。”
问:“万机丧尽时如何?”师曰:“与我拈佛殿来,与汝商量。”曰:“岂关他事?”师喝曰:“这掠虚汉!”
问:“树凋叶落时如何?”师曰:“体露金风。”
问:“如何是佛?”师曰:“干屎橛。”
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师曰:“东山水上行。”
问:“古人面壁,意旨如何?”师曰:“念七。”
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日里看山。”
师问僧:“近离甚么处?”曰:“南岳。”师曰:“我不曾与人葛藤。近前来!”僧近前,师曰:“去。”
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曰:“有读书人来报。”
问:“如何是透法身句?”师曰:“北斗里藏身。”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久雨不晴。”又曰:“粥饭气。”
问:“承古有言,牛头横说竖说,犹未知有向上关捩子。如何是向上关捩子?”师曰:“东山西岭青。”
问:“如何是端坐念实相?”师曰:“河里失钱河里摝。”
上堂:“函盖乾坤,目机铢两,不涉世缘。作么生承当?”众无对。自代曰:“一镞破三关。”
僧问:“如何是云门剑?”师曰:“祖。”问:“如何是玄中的?”师曰:“{祝+土}。”问:“如何是吹毛剑?”师曰:“骼。”又曰:“胔。”问:“如何是正法眼?”师曰:“普。”问:“如何是啐啄机?”师曰:“响。”问:“如何是云门一路?”师曰:“亲。”问:“杀父杀母,向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向甚么处忏悔?”师曰:“露。”问:“凿壁偷光时如何?”师曰:“恰。”问:“三身中那身说法?”师曰:“要。”问:“承古有言,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偿宿债。未审二祖是了未了?”师曰:“确。”师垂语曰:“会佛法如河沙,百草头上道将一句来?”自代云:“俱。”
僧问:“如何是一代时教?”师曰:“对一说。”问:“不是目前机,亦非目前事时如何?”师曰:“倒一说。”
问:“如何是法身向上事?”师曰:“向上与汝道即不难,作么生会法身?”曰:“请和尚鉴。”师曰:“鉴即且置,作么生会法身?”曰:“与么与么。”师曰:“这个是长连床上学得底,我且问你,法身还解吃饭么?”僧无对。
师问岭中顺维那:“古人竖起拂子,放下拂子,意旨如何?”顺曰:“拂前见,拂后见。”师曰:“如是,如是。”师后却举问僧:“汝道当初诺伊,不诺伊?”僧无对。师曰:“可知礼也。”
问:“僧甚处来?”曰:“礼塔来。”师曰:“谑我。”曰:“实礼塔来。”师曰:“五戒也不持。”
师尝举马太师道:“一切语言是提婆宗,以这个为主。”乃曰:“好语,只是无人问我。”时有僧问:“如何是提婆宗?”师曰:“西天九十六种,你是最下种。”
问僧:“近离甚处?”曰:“西禅。”师曰:“西禅近日有何言句?”僧展两手,师打一掌。僧曰:“某甲话在。”师却展两手,僧无语,师又打。
师举临济三句语问塔主:“只如塔中和尚得第几句?”主无对。师曰:“你问我。”主便问,师曰:“不快即道。”主曰:“作么生是不快即道?”师曰:“一不成,二不是。”
问直岁:“甚处去来?”曰:“刈茅来。”师曰:“刈得几个祖师?”曰:“三百个。”师曰:“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东家杓柄长,西家杓柄短。又作么生?”岁无语,师便打。
僧问:“秋初夏末,前程若有人问,作么生秪对?”师曰:“大众退后。”曰:“未审过在甚么处?”师曰:“还我九十日饭钱来。”
有讲僧参,经时乃曰:“未到云门时,恰似初生月。及乎到后,曲弯弯地。”师得知乃召问:“是你道否?”曰:“是。”师曰:“甚好。吾问汝:作么生是初生月?”僧乃斫额作望月势。师曰:“你如此,已后失却目在。”僧经旬日复来,师又问:“你还会也未?”曰:“未会。”师曰:“你问我。”僧便问:“如何是初生月?”师曰:“曲弯弯地。”僧罔措,后果然失目。
上堂:“诸和尚子莫忘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良久曰:“与我拈案山来。”僧便问:“学人见山是山、水是水时如何?”师曰:“三门为甚么骑佛殿,从这里过?”曰:“恁么则不妄想去也。”师曰:“还我话头来。”
上堂:“你若不相当,且觅个入头处。微尘诸佛在你舌头上,三藏圣教在你脚跟底。不如悟去好!还有悟得底么?出来对众道看。”
示众:“尽十方世界,乾坤大地”,以拄杖画云:“百杂碎。三乘十二分教,达磨西来,放过即不可;若不放过,不消一喝。”
示众:“真空不坏有,真空不异色。”僧便问:“作么生是真空?”师曰:“还闻钟声么?”曰:“此是钟声。”师曰:“驴年梦见么?”
上堂:“平地上死人无数,过得荆棘林者是好手。”时有僧出,曰:“与么,则堂中第一座有长处也。”师曰:“苏噜苏噜。”
瑫长老举菩萨手中赤幡,问师:“作么生?”师曰:“你是无礼汉。”瑫曰:“作么生无礼?”师曰:“是你外道奴也作不得。”
僧问:“佛法如水中月,是否?”师曰:“清波无透路。”曰:“和尚从何得?”师曰:“再问复何来?”曰:“正与么时如何?”师曰:“重叠关山路。”
上堂,拈拄杖曰:“拄杖子化为龙,吞却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处得来?”
师有偈曰:“不露风骨句,未语先分付。进步口喃喃,知君大罔措。”
示众:“大用现前,不存轨则。”时有僧问:“如何是大用现前?”师拈起拄杖,高声唱曰:“释迦老子来也!”
上堂:“要识祖师么?”以拄杖指曰:“祖师在你头上[+孛]跳。要识祖师眼睛么?在你脚跟下。”又曰:“这个是祭鬼神茶饭。虽然如此,鬼神也无厌足。”
示众:“一人因说得悟,一人因唤得悟,一人闻举便回去。你道便回去意作么生?”复曰:“也好与三十棒。”
上堂:“光不透脱,有两般病。一切处不明,面前有物是一。又透得一切法空,隐隐地似有个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脱。又法身亦有两般病,得到法身,为法执不忘,己见犹存,坐在法身边是一。直饶透得法身去,放过即不可。子细点检将来,有甚么气息,亦是病。”
问僧:“光明寂照遍河沙,岂不是张拙秀才语?”曰:“是。”师曰:“话堕也。”
僧问:“如何是法身?”师曰:“六不收。”
问:“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师曰:“须弥山。”
问:“如何是清净法身?”师曰:“花药拦。”曰:“便恁么去时如何?”师曰:“金毛师子。”
问:“如何是尘尘三昧?”师曰:“钵里饭,桶里水。”
问:“一言道尽时如何?”师曰:“裂破。”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面南看北斗。”
问:“一切智通无障碍时如何?”师曰:“扫地泼水相公来。”
师到天童,童曰:“你还定当得么?”师曰:“和尚道甚么?”童曰:“不会则目前包裹。”师曰:“会则目前包裹。”
师到曹山,见示众云:“诸方尽把格则,何不与他道却,令他不疑去。”师问:“密密处为甚么不知有?”山曰:“只为密密,所以不知有。”师曰:“此人如何亲近?”山曰:“莫向密密处亲近。”师曰:“不向密密处亲近时如何?”山曰:“始解亲近。”师应“喏喏。”
师到鹅湖,闻上堂曰:“莫道未了底人,长时浮逼逼地,设使了得底,明明得知有去处,尚乃浮逼逼地。”师下问首座:“适来和尚意作么生?”曰:“浮逼逼地。”师曰:“首座久在此住,头白齿黄,作这个语话?”曰:“上座又作么生?”师曰:“要道即得,见即便见。若不见,莫乱道。”曰:“只如道浮逼逼地,又作么生?”师曰:“头上著枷,脚下著杻镐。”曰:“与么则无佛法也。”师曰:“此是文殊普贤大人境界。”
僧举灌溪上堂,曰:“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师曰:“举即易,出也大难。”曰:“上座不肯和尚与么道那?”师曰:“你适来与么举那!”曰:“是。”师曰:“你驴年梦见灌溪?”曰:“某甲话在。”师曰:“我问你,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你道大梵天王与帝释天商量甚么事?”曰:“岂干他事!”师喝曰:“逐队吃饭汉。”
师到江州,有陈尚书者请斋。才见便问:“儒书中即不问,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么生是衲僧行脚事?”师曰:“曾问几人来?”书曰:“即今问上座。”师曰:“即今且置,作么生是教意?”书曰:“黄卷赤轴。”师曰:“这个是文字语言,作么生是教意?”书曰:“口欲谈而辞丧,心欲缘而虑忘。”师曰:“口欲谈而辞丧,为对有言。心欲缘而虑忘,为对忘想。作么生是教意?”书无语。师曰:“见说尚书看《法华经》,是否?”书曰:“是。”师曰:“经中道,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且道非非想天,有几人退位?”书无语。师曰:“尚书且莫草草。三经五论,师僧抛却,特入丛林。十年二十年,尚不奈何。尚书又争得会?”书礼拜曰:“某甲罪过。”
师唱道灵树云门,凡三十载。机缘语句,备载广录。以乾和七年己酉四月十日,顺寂。塔全身于方丈。后十七载,示梦阮绍庄曰:“与吾寄语秀华宫使特进李托,奏请开塔。”遂致奉敕迎请内庭供养,逾月方还。因改寺为大觉,谥大慈云匡真弘明禅师。
(《五灯会元》卷十五)…

云门文偃及其禅法思想


  作者:释道恒

  云门宗,以云门文偃为宗祖,因文偃住韶关云门山光泰禅院,为举扬一家总宗风,后世以文偃所居住的山名而命宗。禅是心灵救济的慈悲法门,六祖惠能大师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1〕足以说明禅并不是要我们隐遁山林,逃避现实。禅,是人间的一朵奇葩,是人生的一道光明;禅,是智慧,是幽默,是真心,是吾人的本来面目,是人类共有的宝藏!禅,沟通了人我的关系、沟通了心物的关系,沟通了古今的关系。云门文偃的超然洒脱、自在修行就是落实到日常的生活中,禅师以其独有的风格,向门人及前来参学者宣示这个道理。

  一、云门文偃的生平
  文偃(864-949),俗姓张,浙江嘉兴人,自幼在嘉兴空王寺志澄律师门下为童,后来落发出家,具戒于常州戒坛。初习小乘,次通中道,前往睦州(浙江建德东),谒道纵禅师。《禅林僧宝传》中,载文偃“性豪爽,骨面丰颊,精锐绝伦,目纤长,瞳子如点漆,眉秀近睫,视物凝远”。〔2〕而《五灯会元》亦谓文偃幼年“敏智生知,慧辩天纵”。〔3〕可见,文偃自幼就表现出了他的不同凡俗之处。道纵即陈和尚(陈宿尊),为百丈系黄檗门徒,对于文偃的参学于道纵。《五灯会元》卷十五是这样记载的:
  以己事未明,往参睦州,州才见来,便闭却门。师乃扣门,州曰:“谁?”
  师曰:“某甲。”州曰:“作甚么?”师曰:“己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师于是连三日扣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师拟议,州便推出曰:“秦时车度轹钻。”遂掩门,损师一足。师从此悟入。〔4〕

  道纵告以“秦时度轹钻”,因而有所发明。道纵传禅法以词语峻险著称,经常闭门而居,不轻易接引前来参禅者。文偃前往参,三扣其扉才开门,问他前来做什么,文偃说:“学人己事不明。”请予教诲。道纵听说,便急忙把刚刚进门的文偃往门外推,说道:“秦时度轹钻。”把门突然关上。据说文偃的右脚被门挤伤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意使文偃即刻开悟。何为“秦时度轹钻”?“度轹”,意为回转。〔5〕据说秦始皇在修阿房宫时曾使用过一种可以借助车力旋转的大钻,叫“度轹钻”,在这里大概是借喻为过时的无用之物或无用之人。至于文偃由此语得到什么启示,为什么开悟?那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到睦州是文偃的第一次参学,通过这次参学,文偃在禅道上终于得了一个入处,于是文偃又在睦州的指使下,去福建参雪峰义存。有僧问《参同契》句:“如何是‘触目不见道,运足焉知路?’”文偃答以“两斤麻,一匹布”。僧又不明,再答以“更奉三尽竹”,由此见重于义存。义存死后,复参韶州灵树如敏。如敏为百丈弟子大安的门徒,曾在岭南行化四十年,以“道行孤峻”著称,甚得当地儒士敬重,南汉小朝廷赐号“知圣”。文偃追随如敏八年,以“识心相、见静本”相契。戊寅岁(918),如敏卒,刘岩令文偃说法;次年,又命脉其于韶州“为军民开堂”。癸未年(923),领众开云门山,“构创梵宫,数载而毕”,“层轩环宇而涌成,花蜀金绳而化出”,雕楹珠网,庄严宝相,合杂香厨,赠额“光泰禅院”。可以说这是南宗有史以来,自建寺院中最具规模,也最豪华的一座,与其先辈们的岩洞、茅茨、庵庐、山棚而居,实是不可同日而语。自此,“抠衣者岁溢千人,拥锡者云来四表”。戊戌岁(926),被诏入厥,赐号匡真。后返本院,朝廷频加赐赉。刘晟称帝(943),复诏文偃入内殿供养,月余,却旋武水,赐其塔院为瑞云之院,宝光之塔。至其死后,“诸国侯王,普天僧众”,况致斋羞。及至刘长继刘晟即位,宦官当权,大兴佛法。大宝六年(963),秀华宫,特进与雄武节度使推官相勾结,奏报文偃托梦要求为其开塔,遂诏往云门修斋迎请真身入于大内,大陈供养,刘长以为是“金刚不坏之身”,“许群僚士庶,四海蕃商,俱入内庭各得瞻礼”。据说当时“瑶林畔千灯接昼,宝山前百戏联霄”,供施无算。其身以“七宝装龛,六珠裁服,颁赐所厚,古今难伦”。〔6〕这个小朝廷寄希望于文偃,“冥垂慈贶,密运神通,资圣寿于延长,保皇基于广大”。正由于这个原因,文偃的弟子百余人,都得到南汉的赏赐。其上足门人四十余,“散在诸方,或性达禅机,或名高长者”;另有六十余人在京,“或典谋法教,或领袖沙门”。《景德传灯录》记其弟子语录二十五人。云门宗系,就是在南汉王国如此奉养扶植下形成并发展起来。

  文偃法系,实属百丈怀海,在雪峰门下时间不长。后来“据知圣(如敏)筵,说雪峰法”,全然抛开百丈血脉,是禅宗史上洪州系向石头系转变的一个重要标志。这种转变,很难找出理论或宗旨上的原因。据《云门匡真禅师广录》:文偃死前有《遗表》、《遗诫》两则。《遗表》除对南汉王朝祝福外,自称“困风霜十七年,涉南北于数千里之外”,“始见心猿罢跳,意马休驰”,说明他一生追求的唯在止心。《遗诫》则嘱其门徒:“吾灭后,置吾于方丈中,上或赐塔额,只悬于方丈。”又嘱:“凡系山门庄业杂物等,并尽充本院支用,勿互移他寺。”

  文偃生活在五代十国时期,韶州云门山属当时南汉政权的管辖范围之内,也是他弘扬和传播佛法的中心。文偃在创立云门宗的过程中得到南汉刘氏政权高祖、中宗的大力支持。南汉,十国之一,占据今广东、广西一带地方。唐末,刘谦因军功任封州(治所在今广东封川县)刺史。谦卒,其子刘隐继为封州刺史,唐昭宗天佑元年(904)为清海军(广州)节度使,后梁开平二年(908)为安南都护,充清海、静海两军节度使,并进封南海王。后晋贞明三年(917)其弟刘岩(后改名陟、龚、)称帝,建国号大越,翌年改国号为汉,建元干亨,以广州为都,改称兴王府,史称南汉。后晋天福七年(942)刘岩死,庙号高祖。《旧五代史》卷一三五《伪列传》称其“虽聪辨,然好行苛政,至有炮烙、刳剔、截舌、灌鼻之刑”。其长子刘玢继位一年为弟刘晟所弑,谥为殇帝。刘晟在位十五年,庙号中宗。继之者是后主刘长。宋朝开宝四年(971)攻来南汉。南汉高祖、中宗、后主都崇信佛教。高祖、中宗先后都皈依到文偃的门下,文偃也在皇权的支持下辟建云门山禅寺,弘传禅法。云门宗在宋初曾相当盛行,出了不少很有影响的著名禅师。

  云门宗成立于韶州的云门山(在今广东省乳源县),在东边邻近南宗的发祥地曹溪(在今韶关市)。云门宗的创始人文偃上承石头希迁——天皇道悟——龙潭崇信——德山宣鉴——雪峰义存的法系。据《景德传灯录》卷二二、卷二三,文偃的主要的嗣法弟子有61人,其中有韶州白云子祥、朗州德山缘密、潭州南台道遵,韶州双峰山竟钦、岳州巴陵 鉴、随州双泉师宽、益州香林澄远、襄州洞山守初等人,遍布于现在的广东、福建、江苏、四川、江西、湖南、湖北等省,昭示着云门宗的传播形势。

  二、云门文偃的禅法思想
  关于文偃的禅法思想,后人记述很多,文偃禅师流传下来的文字比较丰富,有《云门匡真禅师广录》三卷传世。另外,《祖堂集》、《景德录》、《五灯会元》、《禅林僧宝传》等书均收有文偃的传记。通过对有关文偃的丰富的文献材料的综合分析来看,我们至少可以理出这样一个脉络:文偃的一生在师承上虽然比较广博,但他终究是青原门下的弟子,他所弘传的毕竟也是石头下的雪峰禅法。

  (一)云门思想宗风——云门
  三句话、一字关云门宗风中最著名的即是云门三句话、一字关。笔者力求在前辈的基础上作一汇集和说明云门宗禅风孤危险峻,人难凑泊,简洁明快,超脱意言。
  1.云门三句:
  文偃禅法的宗旨,据其门人德山缘密的归纳,为“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人天眼目》卷三)这三句也是德山自己的理解,所以在《景德传灯录》的德山缘密之传记中,称此三句为德山句。“德山有三句语:一句函盖乾坤,一句随波逐浪,一句截断众流。”(《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二)文偃自己的说法是“函盖乾坤,目机铢两,不涉万缘”。将之喻为三关,以“一镞破三关”作进一步的说明(见《广录》卷中)意思是讲对这三句也不要执著,但后人多以德山归纳的三句来理解文偃的思想。文偃自述的三句,函盖乾坤是指真如的本体作用,整个世界不过是真如的外在体现,被真如所函盖,真如具有普遍性;目机铢两是讲能看清事物的本质,一丝一毫都看得清楚,实际上是看到事物的缘起性空本性,万法都由真如缘起,自性空无;不涉外缘是讲不执著于各种境界,既然一切(外缘)都空无自性,就自然不会被它们系缚。
  “目机铢两,不涉万缘”,是禅者普遍追求的境界,前一句表示要明察秋毫,后一句表示要不被心境左右。“三句语”对后来影响很大,由缘密以颂体作解释。关于“函盖乾坤”的颂是:“乾坤并万象,地狱及天堂,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意思是:宇宙万有,都是“真”(心、理、道)的显现,而显现之物,各有个性而无碍。这本质是华严宗关于理事互彻、事事无碍的说法。

  关于“截断众流”是“堆山积岳来,一一尽尘埃,更拟论玄妙,冰销瓦解摧”。意思说:不论来参者带来多少难题,都以尘埃视之;如果还继续“葛藤”(纠缠),即坚决给以摧断。因为按文偃的意思,生死事大,若陷到语言主理的圈子,不但无益,而且有害。
  关于“随波逐浪”,谓:“辨口利天间,高低总不亏,还如应病药,诊候在临时。”意思是说,辨才还是需要的,但讲的道理要有针对性,不能取凝固不变的定式。
  根据缘密的这些解释看,《碑铭》和《广录》里记的文偃语录,多半属于“截断众流”句。如“两(亦作三)斤麻,一匹布”,就是此类的典型。此外,“有问禅者,则云正好辨;有问道者,则云透出一字;有问祖师意者,则云日里看山”,都是拒绝正面回答,而要学者转移话题,不可错用心机的意思。《广录》三卷绝大多数属于毫无意义的“断流”语,只有少数或有意义。例如,“师因见僧量米,乃问:萝里多少达磨?”文偃自答:“斗量不尽。”这里的“达磨”,〔7〕若是表征“一般”,则是“理”在“事”中;若“达磨”限指个别,则是“事事无碍”。有的语录也能发人深省,例如文偃“问僧:什么处来?僧云:摘茶来。师云:人摘茶,茶摘人?”类似的还有:“人吃饭,饭吃人?”这里讲的是关于事事圆融,相互含容的道理。“函盖乾坤”,即是说绝对之真理充斥天地之间,至大无外,无所不包。这一无所不包的绝对真理,即是灵敏不昧的宇宙之心,就其随缘现为万相说,他是法相;是成佛的根据,即是佛性。也就是在六祖慧能那里所说的,一切万法从此出的真如佛心。文堰的弟子缘密曾用颂体来解释说:“乾坤并不万象,地狱及天堂,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世间万象,惟真显现,上至天堂,下至地狱,真如遍在,充满法界。故山河大地、天地万物均为真如之变现。于此,自然了解一切有情法性平等,一切众生皆具佛性,只要识得本心,自会自他不二,物我同心,这样总会深切感悟到宇宙间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禅机妙谛。这一思想在文偃的语录间开示中随处可见。

  三句的原意是:包笼天地,眼睛具有洞察微小东西的能力,与春天充满生机的景象无涉(大概意为”无生法忍)。这三句是比喻已经达到物我一体的法身佛的至高解脱境界:心性与法身全一,贯通宇宙,包笼万有;心性的智慧之光可洞察一切众生的根机浅深;其境界与外缘无涉,已达无生涅槃。因为达到法身佛地位,已无主体与客体、物与我的界限,这三句也可以用来描述作为天地万有本源,和智慧之本的心性或真如佛性。云门三句是用形象而又晦涩的语言,对真如佛性和禅师接引学人应当遵循的原则所作的表述。“函盖乾坤”是讲天地万物皆为真如佛性的显现,相互圆融,彼此无碍;“截断众流”启示学人中断借助文字语言而进行的思辨进程,应于内心领悟真如实相;“随波逐浪”是说对于参学者应根据他们的根机和对佛法的理解情况而进行引导与教导,犹如“应病与药”。

  按照《人天眼目》的说法,文偃的弟子德山缘密“离其语为三句”,把文偃的三句改为“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据《景德传灯录》卷二十二《缘密传》,缘密对僧众说:“德山(按:此为缘密之号)有三句语,一句函盖乾坤,一句随波逐浪,一句截断众流。”并没有讲是云门之语,实际上后两句在《云门广录》中是没有的,然而不妨将此三句看成是云门宗的门庭施设。

  2.一字关:
  云门“一字关”,是说文偃常常在回答参禅者问话时只用一个字作答话,参禅者领悟此字的含义如同过关一样。例如有人问:“如何是云门剑?”文偃答:“普。”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答:“师。”问:“如何是心?”答:“心。”对参学者提的问题,用有关或无关的字来回答,既要打断他们正在进行的思维进程,又要启发或暗示他们自己去探究,得出解答。《禅林僧宝传·云门传》载:文偃“每顾见僧,即曰鉴、咦。而录之者曰顾鉴咦。德山密禅师删去顾字,但曰鉴咦。丛林目以为抽顾颂。”这是说,文偃在看见身边的僧人时,常常只以“鉴”、“咦”字招呼,而不说其他的话。记录他的语录的人抄为“顾鉴咦”,缘密将其中的“顾”字删去,只保留“鉴咦”,也许在文偃看来,启示学人未必需要更多的言辞,如果以“鉴”或“咦”能引起他们对自修自悟的关注就足够了。云门的第二代弟子智门光祚所作的偈颂中也含有这个意思。颂谓:“云门顾鉴笑嘻嘻,拟议遭渠顾鉴咦,任是张良多智巧,到头于是也难施。”〔8〕在《云门广录》中很多地方可以看到诸如“屙屎送尿”、“干屎橛”、“屎臭气”、“茅坑里虫子”、“掠虚汉”、“草贼“等语。有些用来表示佛法在日用之中,有些用来严厉斥责门人或禅宗界的某些风气。为了破除参学者对“佛”、“祖”的执著,也有一些呵佛骂祖之语。例如有人问:“如何是释迦身?”他答:“干屎橛”。一日上堂举释迦佛诞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后说:“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还说“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天下老和尚,总在拄杖头上”;“蚊子吞却祖师……”〔9〕在说法和回答参禅者询问的过程中经常使用一些十分辛辣乃至粗俗、骂詈之语,也构成云门禅法的一个突出特色。

  云门文偃的禅语,古来被认为难以为普通人理解和接受。《人天眼目》卷二对“云门门庭”评论说:“大约云门宗风,孤危耸峻,人难凑泊,非上上根,孰能窥其仿佛哉?”〔10〕是看到了问题所在的。云门宗在宋初虽也曾风光过一段时期,最后还是较早地衰微下去,这也许是个重要原因吧!
  有僧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山河大地。”曰:“向上更有事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师曰:“释迦老子在西天,文殊菩萨居东土。”

  告诉参学者,佛法遍在,不分西方东土。“只如雪峰道,尽大地是汝自己;夹山道,百草头上蔗取老僧,闹市里识取天子。洛浦云:一尘绕起,大地全收,一毛头现狮子全身。”说明万法一如,自性平等。“师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又说:“微尘刹土,三世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尽在拄杖头上说法,神通变现,声应十方,一任纵横。”强调法身遍在,万物一体,事事无碍,处处是道。当文偃搬柴时拈起一片柴火抛下说:“一大藏教,只说这个”时,当他“见僧量米次,问:米筐里有多少达摩眼睛”时,当他“一日以手入木狮子口,叫曰:咬杀我也,相救”时,当他“以拄杖示众云:拄杖化为龙,吞却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处得来”时,当他回答僧问:“如何是清净法身,门云:花药栏”时……无不在向学人昭示一个真理:万法一如,清净法身遍及一切处;法性平等,山河大地其自身本无差别。所谓“本真本空,一色一味,凡有语句,无不包罗,不待踌躇,全该妙礼”。〔11〕既然文偃认为万法一如等无异,自他不二法性同,世界即我,我即佛,那么其禅法自然过渡于“云门三句”中的第二句“截断众流”。所谓“截断众流”,就是要破除学人的烦恼妄执,反对执著于语言名相,徒而达到“函盖乾坤”的境界。文偃正是由此而悟道的,《云门匡真禅师广录》载,文偃去见睦州:
  州挽见来,便闭却门……师曰:“己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师如是连三日叩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师疑识,州便推出曰:“秦时辘转赞。”遂掩门,损师一足。师从此悟。

  这就是“云门脚跛”的禅门公案。文偃来参学,初见睦州,必会问一些“西来意”之类的话头,睦州突如其来地当胸抓住,令他快道,目的就在于截断问者的思路,使其当下无所用心,无从开口,立悟世谛门中一法不立。虽然禅门五宗的禅法理论基本相同,但在如何表述禅法和教导弟子方面却是大相径庭的,由此而构成各自不同的门风。

  (二)云门文偃禅法宗要
  云门文偃在禅法上的基本主张是:一切人皆有佛性,强调自悟;修行不离生活日用;反对抄录背诵公案语录和盲目行脚。下面作简要介绍:
  1.人人具有佛性,自悟是根本。
  大乘佛教的佛性论是禅宗的基本理论基础之一。佛性论讲众生具有成佛的内在依据,称之为佛性或本性、真如本性、本心等。说此佛性本来清净,只是因为被情欲烦恼(有时称“妄心”)覆盖,才使众生流转生死不得解脱;如果众生能认识到自己本具佛性,通过适当的自修,便可以使佛性显现,达到觉悟解脱。禅宗一般不把断除烦恼当作解脱的前提,而是强调首先解决迷悟问题,如《六祖坛经》所说:“识心见性,自成佛道”;“自性迷,佛是众生;自性悟,众生是佛。”〔12〕文偃虽然没有专就佛性问题进行论述,但既然要引导门人达到解脱,就不能不接触这个问题。一日上堂,文偃举出古人的一则语录,说:“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作么生是光明?”对此,门下无人作出回答。〔13〕其实,文偃在这里所说的“光明”就是所谓人人生来具有的清净佛性或本心。因为人们对此不觉悟,不知道自己本有成佛的内在依据,不知道即心是佛,所以称“看时不见暗昏昏”。宋代临济宗著名禅僧佛果图悟的《碧岩录》卷九引述文偃这段话时说:
  云门室中垂语接人:尔等诸人脚跟下,各各有一段光明,辉腾今古,迥绝见知。虽然光明恰到,问着又不会(按:不领会,不理解),岂不是暗昏昏地。二十年垂示,都无人会他意。香林(按:香林澄远)后来请代语。门云:厨库、三门。又云:好事不如无。〔14〕

  “脚根下”就是人的立足处,安身立命的根本。每人都有清净本心,要达到觉悟就应当从这里着眼下工夫,而不是向外追求。文偃虽然向门下作了这种寓意深刻的喻示,但长期无人领会。他应弟子请求作出两则代语:一是厨库、三门;二是好事不如无,然而都没有明确地回答人人具有的光明就是佛性。因为按照禅宗的宗旨,任何文字语言都不能准确地对诸如佛、佛性、实相、菩提、祖师西来意等等加以描述。因此,在参禅过程中一些禅师常常用一些不相干的词语来回答涉及他们的问题。认为佛性是超言绝相的,如果硬要使用语言来加以表述,既可以叫他们是佛性、本心,也可以叫他们为厨库、三门等名称;如果对此有人还有执著,便可用“好事不如无”等语来打断他的世俗思维,并藉以对他提示,引导他解除迷误。

  参禅问道是为了达到觉悟,永远摆脱生死,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应抓住根本,依靠自己的努力。文偃一天上堂对僧众说:
  一则语,教汝直下承当,早是撒尿着尔头上也。直饶拈一毛头,尽大地一时明得,也是剜肉作疮。虽然如此,也须是实到者(按:即这)个田地始得。若未,且不得掠虚,却须退步向自己脚下推导看,是什么道理。实无丝毫许与汝作解会,与汝作疑惑。况汝等且各各当人,有一段事,大用现前,更不须汝一毫头气力,便与佛祖无别。〔15〕
  意为即使把师父所举的公案语录完全领会,也赞美得满头着粪。如果通过参究一根毫毛进而晓悟山河大地,也如同是剜肉补疮,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即使如此,也必须是做到真正领会。假若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就不应当以虚为实,而应切切实实地从自己的立足之处下工夫,到底是什么道理?实际上前人、今人的话语即不能代替你自己的领悟,也不能给你带来什么疑惑。况且每人自己都具有佛性(“有一段事”),在它自然显发(“大用现前”)之时,每人便与佛祖等同。因此,要相信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如人家之处,要通过自修达到觉悟。

  文偃在向门人说法时,也提出如同后世参话头的做法。但他不是教导人们形式地参究语录中的某个字句,而是启示门下弟子如果碰到一个对自己有启发的语录、道理,就应该一个劲地参究下去,直到悟出个究竟来。《景德传灯录·文偃传》有这样一段话:
  古人大有葛藤相为处。即如雪峰和尚道:尽大地是汝;夹山云:百草头识取老僧,市门头认取天子;乐普云:一尘才举,大地全收;一毛师子全身,总是汝把取。翻覆思量,日久岁深,自然有个入路。此事无尔替代处,莫非各在当人分上。
  老和尚出世只是为尔证明。……若有个入头处,遇着一个咬猪狗脚手,不惜性命,入泥入水相为。有可咬嚼,札上眉毛,高挂钵囊,拗折拄杖,十年二十年,拟取彻头,莫悉不成办。直是今生未得彻头,来生亦不孤(按:辜)负师僧、父母、十方施主。〔16〕

  雪峰义存、夹山善会都是石头系的禅师,是文偃的前辈;乐普元安是与文偃同时代的禅师,嗣法于善会。他们的语录是说世界万有是个不可分离的整体,理与事、事与事、他与我,是相即圆融无碍的,任何一物都可以作为解脱的入门处。文偃是说,如果弟子能从中悟出个人生的道理,就应当一直地探究下去,终究会有个好的结果。他还向弟子表示,如果生前不抓紧悟道,到临死时就会手忙脚乱,如同落热汤螃蟹。他劝解弟子:“莫等闲空过时光,一失人身,万劫不复。不是小事,莫据目前。古人尚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况我沙门!”(同上)是嘱咐弟子要抓紧时间自修自悟。

  2.反对向外求法,强调自性自悟。
  公案、语录记述禅门祖师和前人开悟的因缘、接引参禅学人的方式和话语。一般说来,唐宋的禅僧并不盲目地提倡公案和语录,也不是绝对地反对排斥公案语录,实际上因人和场合而有不同的表现。从现存数据来看,禅门五宗的创始人和其他禅师在上堂说法和接引学人时,经常引用祖师或前人的语录、公案。文偃也是如此,如前所述,他表示如果有人能从某则语录公案找到适合自己入语的头绪,那就不妨一个劲地参究下去,直到豁然开悟。但他又确实用相当激烈地口气,斥责当时丛林盛行的盲目搜求语录公案的风气。有的人在他刚一开口说法时便动手暗中记录,甚至有人为他的语录作注解;有些僧人聚在一起便彼此议论从各处搜集来的语录,进行品头论足的评论;有的禅僧以能够领会或解释某些禅师的语录而沾沾自喜。对此,文偃多次进行极为严厉的批评。称到处以记诵别人语录的人为“掠虚汉”,是“食人脓唾”。《云门广录》记载,他曾说:
  若是一般掠虚汉食人脓唾,记得一推一担(按:意为垃圾),到处驰骋驴唇马嘴,夸我解问十转五转语。饶尔朝问至夜答到夜论劫(《景德传灯录》作“从朝问到夜论劫”,“论劫”意为长时),还梦见么?什么是与人着力处?似这般底有人,屈衲僧斋也,道得饭吃,堪什么共语处!〔17〕

  批评只是花力气记忆别人的大量的语录,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着手修行,达到觉悟。一些禅师把语言文字称为“葛藤”,把一味地引述佛典或分案的议论称为“说葛藤”,认为此无益于达到解脱。文偃针对当时丛林风行语录的现象讽刺说:“更有一般底,如等闲相似,聚头举得个古人话,识性记持,妄想卜度道:我会佛法了也。只管说葛藤取性过日。”〔18〕他对这种现象表示难以容忍,认为是毁灭佛法(“灭胡种族”)的行为。
  不仅如此,他对于当时一些禅寺的僧人不认真从根本问题上探究解脱问题,而盛行机锋口辨,追求名利,也提出尖锐批评。《云门广录》记载,他在一次上堂说:“诸方老秃权,曲木禅床上座地,求名求利,问佛答佛,问祖答祖,屙屎送尿也。三家村(意为小村落)里老婆传口令相似,识个什么好恶!”〔19〕

  使人联想到临济义玄的类似的斥责话语。《景德传灯录》记载的文偃,眉目比较清楚。他一方面说:“句里呈机,徒劳伫思,直饶一句下承担得,犹是瞌睡汉”,表示禅机决不会由语言中表达出来;他一方面又说:“若是得底人,道火不可烧口,终日说事不曾挂着唇齿。”也就是说,言说还是必要的,只是不要执著而已。由此看他的禅语,一部分是反对以语言夸示、反为经教所误的,所谓“食人涎唾,记得一堆,一担古董到处逞,驴唇马嘴夸我解”;一部分则劝人学道,善于思量,甚至引孔子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学习经史,需要老师指导。学习佛法,参禅悟道,也需师家指点。六祖慧能曾说:“若不能自悟者,须觅大善知识示道见性。”〔20〕神会也曾说:“一切众生本来涅槃,无漏智性本自具足。何为不见?今流浪生死,不得解脱,为被烦恼覆故,不能得见。要因善知识指授,方乃得见,故即离流浪生死,使得解脱。”〔21〕善知识就是师友。能指破迷津,使人觉悟自性,比较顺利地达到解脱者。从唐代以来,禅家名师分散在各地传法,或居名山大寺,或处穷乡荒山。禅僧为访师求道,不惜路途遥远,四处行脚求得悟。于是,在丛林兴起游方之风,一些著名禅师的门下甚至能够聚集五百人乃至上千人。这固然有利于各地禅寺之间信息的沟通,促进禅宗的发展,对推进地方文化的发展也有某种积极意义,但同时也滋长一些弊病。

  据禅宗史料,大约在唐末五代已经出现盲目游方参禅的风气。游方者忘记自己寻访名师的目的是寻求指点,在觉悟自性上狠下功夫,而是为寄住名寺大寺,投靠名师,甚至只是为了游山玩水,乃至为赴斋会、供养……忙于行脚游方。对于这种现象,当年义玄已经提出过批评。同样,文偃也用非常激烈的言词予以抨击。请看他的以下三段话:
  汝诸人信根浅薄,恶业深厚,突然起得如许多头角,担钵囊,千乡万里,受屈作么?且汝诸人有什么不足处?
  直须在意,莫空过时,游州猎县,横担拄杖,一千里二千里走,这边经冬,那边过夏,好山好水,堪取性多斋供,易得衣钵。苦屈苦屈!图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如此行脚,有什么利益!信心檀越一把菜、一粒米,作么生消得?
  千乡万里,抛却父母师资,作这去就,这个打野汉(按:意为瞎起哄之人),有什么死急行脚去!〔22〕

  文偃批评行脚者说:“知你行脚,驴年得个休歇!”又说:“北去礼文殊,南云游衡岳,若恁么行脚,名字比丘,徒消信施,苦哉苦哉!”他把行脚称作“游州猎县”,是很不以为然的。因为流动,不但影响治安,对于自给的农业经济,也是一种破坏。总在这里,令人安居乐土,也是一种修养,可以使人省却许多心思。他说,只要“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佛祖无别”,就是要人不费气力,省心、省事,“除去着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有什么事?无端起得许多妄想作什么?”在《广录》里记有他的一句名言:“好事不如无”,都是贯彻这同一种处世哲学。
  文偃并不反对云游参学,他本人也曾到南北各地涉足数千里疆土,访师参禅。他批评反对的是忘记游方的本意,是不把自修自悟放在心头的盲目行脚游方者。文偃曾斥责每天跟在他身边的从各地来的参禅者说:“汝诸人无端走来这里觅些什么?老僧只管吃饭,屙屎,别解作什么!(《禅林僧宝传·云门传》)他认为解脱之道就在每个人的周围,就在生活日用之中,何必东奔西跑,南求北求呢?文偃的这个提法,在中国佛教史上是一次伟大的拨乱反正。对当时僧侣、民众的大流起到稳定作用,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

  3.日日好日,道在自然。
  什么是佛法?什么是解脱之道?什么是菩提(觉悟)?小乘大乘说法是有重大区别的,即使在大乘内部也存在不同的派别:般若中观(空宗)、法相唯识(有宗)和密教;隋唐形成的宗派也主张各异;经典著作成百上千,各种说法异彩纷呈。禅宗会通佛法,融汇空有,提出了独具特色的心性理论。心性贯通宇宙,人人天生具有;性含万法,万法尽是自性。从所谓真谛的空义来说,心性空无形相,超言绝相,无名无字,“说似一物即不中”;从俗谛的有义来说,世界万有无一不是心性的显现,道无所不在,所谓触目是道,立处皆真;从中道不二法门来说,空有相即,垢净不二,众生与佛无根本差别。基于这种理论,禅宗名师在说法和接引学人时候有很大的自由,可以根据场合,针对学人对空、有二执的“迷悟”情况,或正面引导,或借助譬喻,或问东而答之以西,或借助于眼色手势,甚至施之棒喝。综合各家禅师公案语录,虽内容丰富,涉及很多方面,但都向参禅学人启示:参禅的目的也无非在于解脱。然而,解脱之道在生活日用之中,应当在觉悟自性上用力,探照自己本来面目、本地风光。
  云门文偃以其独有的风格,也向门人和前来参学者宣示这个道理,让我们结合文偃的语录简要地加以说明。

  若问佛法二字,东西南北,七纵八横,朝到西天,暮归唐土。虽然如此,向后不得错举。
  弹指謦咳,扬眉瞬目,拈槌竖拂,或即圆相,尽是撩钩搭索。佛法两字未曾道着,道着即撒尿撒尿。
  若言即心即佛,权且认奴作郎;生死涅槃,恰似斩头觅活;若说佛说祖、佛意祖意,大似将木漶子换却尔眼睛相似。〔23〕
  大意是说佛法横贯东西,显现于各处,但很难用语言表述;即使借助眼色和某种动作、符号来表示佛法,启示觉悟之道,也相差甚远。其实佛法就体现在日常生活之中(拉屎撒尿,凡圣相同,譬喻生活日用);即使丛林中常说的即心即佛,生死即涅槃,以及所谓佛法祖意的言谈,也不能反映真正的佛法,只是相似佛法罢了。
  那么,应当如何表述佛法呢:
  问:“如何是正法眼?”师云:“粥里气。”问:“如何是三昧?”师云:“到老僧一问,还我一句来。”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师云:“东山水上行。”问:“乞师指个入路。”师云:“吃粥吃饭。”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一佛二菩萨。”
  问:“如何是一切法皆是佛?”师云:“三家村里,老婆盈衢溢路。”
  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师云:“佛前装香,佛后合掌。”〔24〕

  文偃所列举的都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事物和现象:热粥冒气,山下水流,吃粥吃饭,寺中塑的佛菩萨像,小村落中妇女满街,烧香拜佛……佛法并不远离人们的生活,佛法就体现在这些平平常常的事物里面,解脱的道路也在平日的行住坐卧和种种的行事之中。他在说法中曾说:
  诸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25〕
  这确实是不能再白的大白话了,也是大实话。但在他看来,真正的佛法不就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存在于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之中吗?他有一天向众僧提出一语,说:“十五日已前不问尔,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但一时之间无人回答得出。他代答说:“日日是好日。”〔26〕大意是说:只要破除执著,以平常心为道就是禅的终极追求,那么无论初一还是十五都是好时光。反映了他对自己的禅法,对生活是充满自信的,这也足以体现了,禅者的胸怀应是无有分别、无有拣择的明朗心境。古德说:“即心即佛,惟证乃知”,成佛乃以根本无分别智来亲证实相。实相乃是无相之相,亲证无相,刹那间就会智境冥合,能所双忘,虚空粉碎,大地平沉。这样的境界,绝非有分别心者能通证的。

  “何为祖师西来意”是丛林常问的话语。对此文偃的回答也有种种差别,例如回答:师、日里看山、没即道、青天白日呓语作么、山河大地……大意不过是说,达摩祖师西来传法的宗旨是不能用文字语言加以表述的,应当自己去心领神会。他对于“曹溪的旨”、“曹溪的意”,即六祖慧能的禅法要旨也不作正面回答,也要门人自己去体会。既然解脱之道就在生活日用之中,就应当在平平常常的生活中去寻求开悟之机,从个人立足处用力,然后直探心源,识心见性。文偃对门下徒众经常挂在嘴边的“超佛越祖”的言论十分反感,称之为“妄想”,加以斥责。在《云门广录》卷上有这样两段话:
  见人道着祖师意,便问超佛越祖之谈,便问个出三界。尔把将三界来,有什么见闻觉知隔碍着尔?有什么声色法与汝可了?……除却着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有什么事?无端起得如许多般妄想作什么!
  来来,我更问尔诸人……我参禅学道,更觅个超佛越祖底道理。我且问尔,十二时中行往坐卧,屙屎送尿,至于茅坑里虫子,市肆卖买羊肉案头,还有超佛越祖底道理么?道得出来;若无,莫妨我东行西行。〔27〕

  大意是说佛与众生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尘世间(包括“三界”、“声色法”)与出世间也不存在不可穿越的界限。既然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没有超佛越祖的道理,在丛林,在参禅学道之中,也不应寻觅超佛越祖的道理。当年六祖惠能说过:“法元在世间,于世出世间,勿离世间上,外求出世间。”〔28〕云门文偃的说法是符合惠能的主张的。文偃的总体观点,建立在华严宗关于“道”的遍在性上:理在事事,事事具理。他引乐普的话示徒:“一尘才举,大地全收;一毛,师子全身。总是把取,翻覆思量,日久岁深,自然有个入路。”由此得悟,则处处是“道”。“师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又说:“微尘刹土,三世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尽在拄杖头上说法,神通变现,声应十方,一任纵横。”他突然起身,以杖划地一下说:“总在这里。”又划一下说:“总从这里出去也。”“总在这里”,就是文偃贯彻“理事无碍”、“触目是道”的特殊禅语了。

  (三)仗缘而生的云门宗
  纵观这个仗缘而生的云门宗,并无独立的理论体系,也没有创造性的禅门家风,但他们上为统治集团服务,下为信徒提供安身立命之所,对于当时稳定社会、维护生产、开发岭南,起到一定的作用,这也是云门宗得以兴起和发展的重要原因。南方诸小朝廷的帝王,大都精于构筑自己既得的安乐窝,在常年割据纷争中,没有出现一个有雄才大略、争取统一全国的人物,甚至连这样的设想、谋划者都没有。云门的“总在这里”,也反映了南方诸国的统治者满足于自我享乐的性格。

  文偃开示门人,若欲得自在之境,须除去法我二执。文偃认为,修道人在修行中最易犯三种病,即“云门三病”:其一指修行未到悟境,仍停滞于相对分别之迷妄中;其二是已达悟境,然因执著悟境,以致无法自由自在;其三自以为已至悟境,而得不依于一物之自由。其实,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文偃开示说:“开声悟道,见色明心。观世间菩萨将钱来买糊饼,放下手却是馒头。”文偃的“开声悟道”是指香严智闲由耳闻声竹之声而悟道;“见色明心”,指灵云志勤乍见桃花而悟道的因缘,说明的是一色一味,无非妙体,即“即事而真”的思想。观世音菩萨买得糊饼,一放手却变成馒头,这是说以思量作用而认识的现象界的差别相。馒头是馒头,糊饼是糊饼,而对悟道者来说,全然了悟,这说的是“法界一如”的道理。这一思想在文偃的开示中随处可见。僧举世尊初生时,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文偃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图个天下太平。”法性平等,众生即佛,如有佛的偶像在,学人多被迷惑,迷失了自己回家的路,却不知“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人人自有佛性,只因无始劫来,被无明覆盖,尘劳牵转,故堕入对立界中云,于无限中抉取有限,于平等中妄立差别,不能见本来的光明与清净,本来的无限与平等。“僧问:如何是佛?门云:干屎橛。”干屎橛为污秽之物,而佛为清净身,云门以不净答清净之问,乃示人当离净、不净二见,应以纯一无染之心来参究,方能悟入佛道。“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师曰:‘糊饼。’”文偃的“云门饼”与从谂的“赵州茶”在禅林中是十分流行的。它的意义不过在于以一糊饼堵却你的是非分辩之嘴,无可言语,而反观心源程序。因为但有言说都无实识,起心即妄,动念即乖。如:“僧问云门: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门云:须弥山。”起念即妄,固然是过,若不起一念,还有过否?若执于此,又落于妄心分别之中,所以云门文偃告诉他其过大于须弥山。这也是慧能六祖出语尽双、不落两边的思想。禅宗的“无念”只是无妄念,而非断念。这里真正的意旨是指不容分别智的“无心妙用”,即不动智。即不执著于事,真正禅的认识是不容许生分别心的。所以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云门说:“面南看北斗。”

  禅学的各宗所共有的一个特点就是在精神生活上,你永远无法直达最高峰。即使你爬到了山顶,仍然还要再上一层,也就是再回返平地。即使你到达了彼岸,仍然要回到这个世界来过着凡人的生活,然后再向前去。你必须在和“天地精神往来”之后,又回到人间,与世俗相处,你必须在“截断众流”之后,又能“随波逐浪”。
  云门惊人之处就在于,他一面像火箭似的干云直上;可是当他下来时,却要随着生活上一切的波浪、潮水、暗流、漩涡浮游,因为这正是道在俗世的作用。

  文偃注重对禅教的规范,推崇佛法中的般若思想,也不过是一种善巧方便,其目的仍不外乎是要引导学人对禅法的第一义谛去作证悟。对于了义的禅法,固然非文字言说可以企及,而作为一代禅师,也绝不可能违避对禅法第一义谛的开显,但又因为局限于文字语言之不可企及而往往无法措言。那么,文偃是如何来解决好这一矛盾的呢?我们且来看看《广录》中的如下记载:
  问:“如何是第一曲?”师云:“腊月二十五。”〔29〕
  问:“如何实学底事?”师云:“大好信息。”进云:“毕竟是谁家之子?”师云:“腊月二十五。”〔30〕
  问:“如何得和尚一句?”师云:“腊月二十五。”〔31〕
  上堂云:“诸方老和尚道:‘须知有声色外一段事。’似这个话语诳言(音唬)人家男女,三间法堂里自妄想,未曾梦见我本师宗旨在。作么消得他信施?腊月三十日,个个须偿他始得。任汝勃跳去,是尔诸人各自努力。珍重!”〔32〕
  在文偃这里,“腊月二十五”、“腊月三十日”,已经成了第一义谛或曰修持上的了却生死大事这一理念的代名词。值得我们重视的是,自从云门这一开示,佛门释子对于生死大事的了脱,都借代这两句话来表达(其中尤以“腊月三十日”一句为多),“腊月三十日”也成了衲子们对于表述心性解脱所使用的心照不宣的词语了。
  另一方面,云门禅法讲究规范性,注重对经教的回归,但也并不意味着文偃便是回禅入教,他的这一举措也仅仅只是对禅门中偏颇的一种矫枉过正的做法而已。重要的是文偃不仅是在弘扬禅法,而且还是在极力弘扬禅门的上上之机。他在弘教之中虽然不弃经教(前代禅师也颇有如此做者),但他并不主张执著经教的语言文字,而是提倡藉教悟宗,透过文字去悟禅法(也是佛法)的第一义谛。文偃在上堂时曾说:
  若在言语上,三乘十二分教,岂是无言语?因什么道“教外别传”?若是从学解机智,秪如十地圣人说法如云如雨,犹被诃责“见性如隔罗縠”。以此故知:一切有心,天地悬殊。虽然如此,若是得底人,道火不能烧口;终日说事,未尝挂着唇齿,未尝道着一字;终日着衣吃饭,未曾触着一粒米、挂一缕丝。〔33〕

  显然,文偃虽然引经说教,但他始终没有引着经论中的一个字,这便是他“道火不能烧口”的高明之处,更是他对禅宗自身宗旨的坚持与对经论的灵活运用。相反,对于执著经教文字的学人,文偃不但不赞成,而且还给予他们十分彻底的破斥。可见,文偃在保持禅家本色的前提下,对于如何纠正丛林中的不良作风,使禅宗朝着健康的道路发展,从而担负起“利乐有情”的重任,是有他独到的见解的,而且他的见解也是十分契合当时丛林的实践情况的。站在禅宗史的角度来看,文偃确实肩负起了一代宗匠的历史使命,他对于中国五代时期丛林建设的功绩,委实是不可磨灭的。

  综上所知,文偃禅法的特质在于他的“云门家风”。在当时的韶阳,云门道场的规模十分大,文偃与其门人组成了一个僧侣众多的庞大僧团,因而对于禅法的互相研究与探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从词义上看,文偃的“函盖乾坤”,是针对禅法之本体而言的,它意味着禅法的本体是至大无方、包容天地、一切具足的一种范畴,这一范畴也就是禅家所常说的“道”这个本体。这就很清晰地向我们说明了:宇宙万有皆是真心(真如)的显现,而它们又是各自住位,互不相碍的道理。其实,在这种禅学思想的理论构架中,颇接收了华严宗的事事无碍、理事圆融的哲学思想。可见,文偃的禅法在牢笼万有的同时,又主张“泯灭无寄”。而在他深层次的内涵中,则体现了自石头以来的“回互”圆融禅法的精髓。原来,云门的“腊月二十五”,便是以这样一种心量当下即得的体验。自然,参禅到了这种境界,便可以“目机铢两”,而又“不涉外缘”了,因而也就获得了“日日是好日”的真实受用。

  可见,文偃的禅法祖承石头,但又进一步融会了华严宗的思想,从而构成了云门禅法“函盖乾坤”的深邃内涵。文偃在禅教上反对到丛林中拾取老和尚的牙慧,主张依经会意,尤宗般若,这样做对于纠正丛林中修学之风的偏颇是有着非常重要的积极意义。诚然,文偃也绝不赞成依经解义,他所提倡的是离文字言说的证悟,从而了却自家的“腊月三十日”,这一点则更不失禅家本色。

  云门文偃的禅语,古来被认为难以为普通人理解和接受。《人天眼目》卷二对“云门门庭”评论说:“大约云门宗风,孤危耸峻,人难凑泊,非上上根,孰能窥其仿佛哉?”是看到了问题所在的。云门宗在宋初虽也曾风光过一个时期,最后还是较早地衰微下去,这也许是个重要原因吧!
  《中峰禅师语录》曰:“禅者何物?即吾心之异名也。心者何物?即禅之体也。”禅要求直下承当,论行为谈生死,旨在明心见性,以心为范以性为宗,强调明心见性见性成佛。禅就是《六祖坛经》讲的“无念、无相、无住”。 云门文偃在禅法上的基本主张是:一切人皆有佛性,强调自悟正如六祖惠能大师的“自见本性”,六祖说:“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禅者的人生挥洒自在,不拘物我,随缘自在,随处解脱,任运自然。正如:云门文偃强调道在自然,修行不离生活日用;反对抄录背诵公案语录和盲目行脚。云门文偃接引学人,主要运用“三句”、“一字禅”。云门宗接引学人的机用手段,被概括为“云门八要”,云门文偃以其独有的风格,向门人和前来参学者宣示这个道理。云门文偃及云门宗的出现,在当时社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中国禅宗史上有重要地位,对禅宗在后来的发展走向都有着深远的意义。

  参考文献:
  1.杨曾文校:《敦煌新本六祖坛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2.丁福保著:《佛学大辞典》 。
  3.杨曾文:《唐五代禅宗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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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宋·道原:《景德传灯录》,佛陀基金会1999年版。
  6.宋·赞宁:《宋高僧传》,中华书局,1987年8月版。
  7.杜继文、魏道儒著:《中国禅宗通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
  8.吴立民主编:《禅宗宗派源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
  〔1〕杨曾文校:《敦煌新本六祖坛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2〕宋·慧洪:《禅林僧宝传》卷二,《佛藏要籍选刊》第13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331页上。
  〔3〕《五灯会元》卷十五,《文偃本传》,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922页。
  〔4〕同上。
  〔5〕据《云门匡真禅师广录》,下同。
  〔6〕杜继文:《中国禅宗通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55页。
  〔7〕达磨是“法”的梵音,“菩提达磨”的略称。
  〔8〕《禅林禅宝传·云门传》谓“北塔祚作颂”,并见《人天眼目》卷二,载《大正藏》第48册,第312页中。
  〔9〕《大正藏》第47册,第550、560、572页上。
  〔10〕《大正藏》第48册,第313页。
  〔11〕《五家宗旨篡要》。
  〔12〕杨曾文校:《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32、41页。
  〔13〕《云门广录》卷中,《大正藏》第47册,第563页中。
  〔14〕《大正藏》第48册,第211页中。
  〔15〕《云门广录》卷上,《大正藏》第47册,第546页。
  〔16〕《大正藏》第47册,第547页;亦载《云门广录》卷上。文字稍在差别,其中“若有个人头处”,后者作“若未有个人头处”,于意不通,“未”字当衍。
  〔17〕《大正藏》第47册,第547页上。
  〔18〕《大正藏》第47册,第548页中。
  〔19〕《大正藏》第47册,第533页上。
  〔20〕《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32页。
  〔21〕《南阳和上顿教解脱禅门直了性坛语》,见杨曾文校编:《神会和尚禅话录》,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7页。
  〔22〕《云门广录》卷上;分别见《大正藏》第47册,第546、547、548页。
  〔23〕《云门广录》卷中;《大正藏》第47册,第559、556、554页上。
  〔24〕《云门广录》卷上;《大正藏》第47册,第554、546、547页。
  〔25〕《云门广录》卷上;《大正藏》第47册,第547页下。
  〔26〕《云门广录》卷中;《大正藏》第47册,第563页中。
  〔27〕《云门广录》卷上;载《大正藏》第47册,第548、551页上。第一段原“超佛越祖”之下有“道理”二字,据《古尊宿语录》本删。)
  〔28〕《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44页。
  〔29〕《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卷上;《禅宗语录辑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51页中。
  〔30〕同上,第52页下。
  〔31〕同上,第54页下。
  〔32〕同上,第58页下。
  〔33〕同上,第51~52页。…

云门宗祖师云门文偃

   禅师也像普通人一样可以分成两类;有些人是温吞吞的,有些人是非常急躁的。在五宗的祖师里,沩山,洞山和法眼是比较慢条斯文的,而临济和云门却是非常激烈急切的,其中临济比较激烈,云门比较急切。临济的方法像闪电攻击。他的一喝有如炮火的凶猛,无坚不摧,有如雄狮的怒吼,使万兽慑伏。没有人碰到他,而不被所砍的。假如他要攻击的话,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人,那管你是佛,菩萨,或祖师。只要你有名,有位,他便派了“无位真人”立刻把你杀掉,可见临济是多么的可怕啊!但最可怕的还是云门!
  临济只是杀掉那些他所遇到的人,而云门却要屠尽天下苍生。甚至在他们未生前,便要消灭干净。在他眼中,“无位真人”已是月的影子,已不值得去杀了。云门很少用喝,用棒。他像一位魔术师是用咒语去杀人。他的舌头是出奇的毒辣,尤其他是一位口才非常好的禅师。

  云门是一位彻底的破坏偶像者,有一次说法时,他提到释迦牟尼初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绕行七步,环绕四方而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接着他对大家说:“我当时如果在场看到,一棒便把他打死,拿来喂狗吃,以图天下太平”。

  他不喜欢维摩居士,有一天,他敲着鼓说:“维摩的妙喜世界,都是一堆破烂,现在他手中拿着碗,正要到河南来讨点粥吃”。

  云门好像对任何人都不尊敬,他有一次对僧众说:“俗子还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何况我们沙门,整天做些什么事,实在应该要大大的努力啊”!

  谁都知道他所引的话是孔子说的,但他却不举其名,而且直呼俗子。

  云门对自己也是一样的无礼,例如他对僧众说:“即使我能用一句话使你们顿悟,那也只是把粪撒在你们头上罢了”。

  这也就是说即使禅师已尽其所能,即使他的话已引导了学生的开悟,但那终究是一种手段而已。在云门眼中,任何的言证,尽管世俗认为是非常有价值的,但与根本的常道仍然是隔靴搔痒的。他似乎极受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影响。但他既然醉心常道,又何须说那么多的废话?因此每次说法时,他都感觉得很遗憾,例如他第一次在灵树地方做方丈时曾说:“不要以为今天我在欺骗你们,实在是不得已,说了这些话,使你们心中更加混乱。如果被明眼的人看见,便会把我当作笑柄了,但现在我却是不得已啊”!

  这是云门的一个极大矛盾,他一方面具有特别好的口才,一方面却反对言语,好像每一个字都渎犯了神圣的、不可言的道。为了这点,他的心中是多么的不安啊!幸好他用另一个矛盾来解决了这种不安。他曾说:“如果是得道的人,火不能烧,终日说话,却不曾动过唇齿,不曾说过一字,终日穿衣吃饭,却不曾触着一粒米,挂上一缕丝”。

  锐敏的心使他极为烦恼。他对心中的每一念头都很敏感,他的自知使他善于知人。也就由于这种敏感,使他能锐利的看透精神生命的玄秘,例如他说:“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

  这无疑的是一种极深刻的悟解。

  云门知道他的路子比较狭窄,他要追求更高的机智,他这一宗的特质是被公认为孤危险峻的。他自己曾为了一首诗描写其神风说:“云门耸峻白云低,水急游鱼不敢栖;入户已知来见解,何烦再举轹中泥”。

  这就是他的风格,现在我们就要勇敢的去窥探一下他的生活思想。据说有一天他把手放入木狮子的口中而大叫:“救命!我被咬死了”!

  现在我们也要把手放入云门的口中,但不用担心,即使我们会遭遇到像被狮子咬般的可怖,但也会像云门一样的安然无恙。

  云门文偃是浙江嘉兴人,俗姓张,也许他的家境非常穷困,从少便被父母送到空王寺去跟志澄律师出家。他资质聪敏,特别善于言辞。后来他正式落发,跟随志澄律师好几年,这时他特别精于律藏。但这并不能满足他的深切需要,他觉得这样并不能悟见他的自性。因此便去参拜黄檗的学生睦州,要求指示。当睦州一看到他,便把门关起来,他在外面敲门,睦州在里面问:“你是谁”?

  他说出了姓名,睦州又问:“你来做什么”?

  他回答:“我尚未悟见自性,此来是为了乞求指示”。

  睦州打开门,一看到他,立刻又关了起来。接着两天来,云门一再的敲门,也是同样的被拒,到了第三天,当睦州一开门时,云门便挤了进去,睦州抓住他叫道:“快说!说”!

  云门正想着要开口时,睦州便把他推开说:“你是秦朝的轹钻啊”!

  于是很快的关上门,压伤了云门的脚。至此他才开始悟道。后来经睦州的介绍,去参拜雪峰(公元八三二二年至九零八年)。

  当他到了雪峰山下的村庄时,遇到一个和尚,他向那和尚说:“请问你是否上山去”?

  对方回答是。于是他便说:“请你为我带几句话给雪峰,不过你不要说出是别人告诉你的”。

  对方同意了,他便说:“你到了庙内,等大家集合,方丈步入法堂时,你便出来拍掌,直站在他面前说:‘可怜的老家伙,为什么不把颈上所带的枷拿掉’”。

  那个和尚一一依照云门的指示去做。雪峰知道不是那个和尚自己的话,便跑过去抓住那和尚叫道:“快说!说”!

  那和尚不知要说什么,雪峰便把他推开说:“这些话不是你所说的”。

  起先他还是不肯承认,等到雪峰叫侍者拿绳子棒子来时,吓得他只好坦白说:“那些不是我的话,而是村庄中一个从浙江的和尚要我说的”。

  于是雪峰便对大家说:“你们都一齐到村庄上去迎接那个可以作为你们五百人导师的和尚回来”。

  第二天,云门到了庙里,雪峰一看到他便说:“你来这里为了什么”?

  云门低头不语,从这一刻起,他们两心互相契合。云门在雪峰处住了好几年,由于雪峰的指导,使他深得玄旨,而承受了禅的心印。

  接着云门旅游各地,去拜禅问道。最后到了灵树地方,那时灵树知圣在当地做了二十年的方丈,颇有神通,曾把首座之位空出来,对僧徒说不久会有人来作他们的首座。某天,他预知云门将来,便叫和尚们敲钟,到大门外迎接,当他们出去一看,来的正是云门。

  在灵树逝世后,云门奉广主之命了方丈,在接任的第一天,广方便来说:“请你给我指示”?

  云门回答说:“眼前没有别的路”。

  云门的意思是只有一条路,不是很多的路。但他心中的一条路又是怎样的路呢?要回答这个问题,便触及了云门整个哲学的重心。

  有一次,云门引证马祖的话“一切语言,是提婆宗,以这个为主”,而说:“说得对极了,只是没有人问我”!

  当是一个和尚便出来问:“什么是提婆宗?”

  云门怒道:“在印度有九十六个宗,你是属于最低的一宗”。

  马祖那句话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所谓提婆宗只是掩饰的窗帘而已。即使马祖说其他的各宗,对于该句话的真意并没有任何改变。可是那个笨和尚只是看到皮毛,而不见其血脉。云门的见解正像马祖一关,只重视“这个”,也即是每个人的自性。只有这个目标,而没有其他的路,因为没有路可以从外面通向我们的自性。

  这个自性是一切具足,没有欠缺的。云门一再的问僧徒“你们有欠缺吗”;一再的提醒他们只是有一个东西是最根本的,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每个人都只有靠自己,没有人能够取代他的位置。他所有的说法都像一个哑吧似的要把心中的想法暗示出来,下面的一段话可以作为代表:

  我事不获已,向你诸人道直下无事,早是相埋没了也,更欲踏步向前,寻言逐句,求觅解会,千差万别,广设门难,赢得一场口滑,去道转远,有什么休歇时,此事若在言语上,三乘十二分教,岂是无言语,因什么更道教外别传,若从学解机智得,只如十地智人说法,如云如雨,犹被诃责,见性如隔罗杀,以此故知一切有心,天地悬殊,虽然如此,若是得底人,道火何曾烧,口终日说事,未曾挂着唇齿,未尝道着一字,终日着衣吃饭,未尝触着一粒米,挂一缕丝,虽然如此,犹是门庭之说也,须是实得恁么始得”。

  在禅学里,云门以“一字关”闻名,其实这只是他唤醒学生潜能的一种策略,而不是他的基本悟解。有许多禅学者以为他的一字回答是答非所问,认为这是教人崇尚反理则,以笔者来年,这与崇尚理由是一样的错误。云门与其他大禅师一样,是超越了“理则”和“反理则”的,他的回答只是他对问题的自然反应。它们是被问题所引发,因此对问题来说,它们是问题的反应,自然是有意义的。它们不仅为问题所引发,而且是针对提出问题的人。因为禅师已经从他们的问题中直观到他们的精神境界和需要。因此假如它们对问题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意义,至少它们对提出问题的人,却有极生动的意义。

  在这里,我将列举云门的几则“一字关”,而不作任何的按语,留给读者自己去参:

  1、问:“如何是正法眼”?

  答:“普”。

  2、问:“如何是啐啄之机”?

  答:“向”。

  3、问:“如何是云门一路”?

  答:“亲”。

  4、问:“杀父杀母向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向什么处忏悔”?

  答:“露”。

  5、问:“如何是道”?

  答:“去”。

  6、问:“先师(灵树)默然处,如何上碑”?

  答:“师”。

  云门的“一字关”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魔术。不论一字也好,几个字也好,都是让你自己去参破。这是他表达不可道之道的唯一方法。

  云门的另一个教法是用棒去直指“这个”,即是和绝对合一的真我。当我们看到云门像魔术师一样的挥着棒子时,要牢记住这点。现在让笔者举几个例子看看:有一天,云门在僧众面前掉落棒子而说:“这根棒子已化为龙,一口吞下了整个宇宙。请问山河大地从那里从”?

  有一次,他举棒喝着:“啊!你瞧,老释迦已来了”!

  又有一次,他突然的问听众:“你们要认识祖师吗”?

  接着用棒指着他们说:“祖师在你们的头上跳。你们要认识祖师的眼睛吗?就在你们的脚下”。

  有一次,他问一个和尚说:“古人举起或放下拂尘是代表什么意思”?

  对方回答说:“在举起之前,放下之后,去表示自性”。

  这话赢得了云门的衷心赞美,他很少有如此赞美过一个人的。

  有时他不用棒子,去直指自性。正如他说:“一切微尘诸物都在你的舌头上,所有三藏圣教都在你的脚跟下”。

  在云门的眼中,这种悟解也只是进入自性的一个途径。这个自性是超越了时空的,它是不拘于任何地方,却又是无所不在的。因此只在你内心的深处去寻求自性,也是永远得不到的。在这一点上,云门和他同时的曹山也是看法一致的。他有一次问曹山:“要如何亲近这个人”?

  曹山回答:“不要从最秘密处去亲近”。

  云门又问:“如果我们已做到了这点,又怎样呢”?

  曹山回答:“这就是真的亲近”。

  云门叫道:“对极了!对极了”!

  云门是否受了曹山的影响,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悟解已超越了神秘的公开,内在与外在。他在任何事物,任何地方上都看到了绝对。有一次他引证了僧肇的两句话“中有一宝,秘在形山”。

  接着说:“它带了一只灯龙进入佛殿,把庙的三个入口话在灯龙上,请问怎么办”?

  听众没有回答,他例自答说:“逐物移意”。

  过了一会又说:“雷起云兴”。

  有一颗年看不见的宝珠藏在现象世界中,这一点是比较容易了解的;可是为什么这颗珠宝带了灯龙到佛殿内,而把庙的三个入口放在灯龙上呢?他举出这种现象界的荒唐,很显然的是要把听众的心带入超越的绝对境界。

  他对自己所提出那个问题的两个答案,是引出了绝对的另一面,即是绝对如何作用于现象界。灯龙象徵了禅的精神。三个入口也许代表三乘。把三入口放在灯龙上,正如六祖所说的使三乘归于一乘。首先,这三乘都是分别的适合每个人的需要,而一乘则适合于悟道者的需要。云门所谓的绝对是要“逐物移意”,完全顺应万物,而其作用是自发的,正像自然界的“雷起云兴”。

  在这里,便把我们引到了“云门三句”。虽然这三句是由云门的学生德山缘密(知句于第十世纪末),最先把它们连在一起的,但其观念早已存在于云门的言教中。这三句是:“1、涵盖乾坤 2、截断众流 3、随波逐浪。这三句根本上都是属于绝对的。以笔者看来,它们是表现出一套辩证历程的三个方面,就其普遍性来说,是无所不在,涵盖了整个宇宙的;就其超越性来说,是截断众流,超越了宇宙,不是我们所能窥破,触及的;就其对这个世界的作用来说,是与世俗相处,随波逐浪的。

  在云门的言教中,我们很容易找到有关于这三句的证明。例如他引证雪峰的话:“三世诸佛向火燄上转大*轮”。

  接着他解释说:“火燄为三世诸佛说法,三世诸佛都站在地上听”。

  他看出绝对是在火中,沙粒中,甚至最小的微尘中。是最近的,也是最远的;是在自己身中,也是在北斗之上。这印证了他所谓的“涵盖乾坤”。

  有一次他被邀请到朝延上吃素斋。一位官员问他:“灵树的果子熟了没有”。

  他回答说:“请问灵树上的果子,又有那一年是不熟的”。

  这回答非常风趣,巧妙。但这是否已答覆了对方的问题呢?显然,对方是希望知道在他作方丈任内,是否有开悟的弟子!他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以灵树的果子为跳板,从时间之流跳入了永恒,而直指常或“这个”。仅仅在时间中,才有所谓进度,生长,成熟,和衰亡。这些在绝对中,都是根本不存在的。云门此处所用的方法就是把问话者的心从现象界提升到超现象界,显然这正是所谓的“截断众流”。

  又有一次,有个和尚问他:“在我们渡了夏假之后,假如别人问我前途展望如何,我该要怎样回答”?

  云门说:“大众退后”。

  他不提到现象界的努力前进,却要回到那个没有进步的地方,在那里正是“清波无透路”的。

  去门似乎是特别善于运用绝对的超越一面。

  某次有人问他:“树凋叶落时怎么办”?

  他的回答不仅漂亮,而且意味深长,他说“体露金风”。

  这句话有双重的意思,以自然面来说,当然这是指秋天树干已剥落得光秃秃的;以精神面来说,这是指法身或真我已剩下纯粹的本质——永恒不变的存在。这句话像水晶一样的明亮。像秋天的晴空一样,万里无云,使我们的心进入了无穷的碧空。

  如果把这些玲珑透剔得有如珠玉的句子和洞山的“枯木花开劫外春”相比,则更为相映成趣。试看它们所表现的又是如何不同的景象啊!在洞山的句子中,我们看到了春日那种薰人的温暖,而云门的句子中却透出了深秋月夜的清凉和明朗。但他们两人都是精神上的巨人,都是超出了任何轨道的限制。因为“天”好像一所有很多公寓的大厦,可以容纳各种不同的典型。

  禅学的各宗所共有的一个特点就是在精神生活上,你永远无法直达最高峰。即使你爬到了山顶,仍然还要再上一层,也就是再回返平地。即使你达到了彼岸,仍然要回到这个世界来过着凡人的生活,然后再向前去。你必须在和“天地精神往来”之后,又回到人间,与世俗相处,你必须在“截断众流”之后,又能“随波逐浪”。

  云门惊从之处就在于他一面像火箭似的干云直上;可是当他下来时,却要随着生活上一切的波浪,潮水,暗流,漩涡浮游,因为这正是道在俗世的作用。

  有人问他:“什么是道”?

  他回答:“去”。

  这个“去”字,是如此的含意深长,使他不至于局限在自己的主观意识上。如果以云门所有的言教看来,它的意思可以说是:“自由无碍的去做适合的任何事吧!不要依赖特殊的方法,不要考虑到后果,继续的去做吧”!

  他坚信:“真空不坏有,真空不异色”。

  他鼓励他的在家弟子说:在家和出家对于见性一点并没有任何不同,他并引证法华经说:“经中道: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

  当然不同的生活,给予他们不同的责任。但每个人都必须脚跟着地,去尽自己的责任。这比那些觉湎于幻想,和空洞思维的人要高明多了。对于一个悟道者来说:“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僧是僧,俗是俗”。

  他不赞成浪费时间去追求空洞的认识,因为最重要的是人的自性。

  当你一旦见到了自性,你便会超脱了由于知和贪心的小我所形成的一切障碍和恐惧。使你作于快乐,游于快乐,生于快乐,死于快乐。有个和尚问他:“谁是我自己”。

  他回答:“游山玩水”。

  这句话所描写的并不是问话的人,而是云门自己内在的美丽境界。事实上,最能表现他这种境界的乃是:“日日是好日”。

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