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吴立民
一、文偃机用
云门宗,亦称云宗,以云门文偃为宗祖,因文偃住韶州云门山光泰禅院,举扬一家宗风,后世取其的居山名而命宗。
文偃(864-949),俗姓张,苏州嘉兴人,幼年依本地空王寺志澄律师出家。敏质生知,慧辩天纵。及长,至常州毘陵坛受具足戒。侍奉志澄数年,偏览诸经,深究律部。虽持戒清业,而心事未了,乃辞志澄往睦州参学,经数载,尽得睦州和尚之法。又谒雪峰义存,据《云门匡真禅师录》载:他至雪峰庄,见一僧乃问:“上座今日上山去耶?”僧曰:“是”,师曰:“寄一则因缘,问堂头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别人语。”僧曰:“得”。师曰:“上座到山中见和尚上堂,众才集便出,据腕立地曰:‘这老汉项上铁枷,何不脱却?’”其僧一依师教。果然,雪峰一闻此僧语,便下座拦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无对。峰拓开曰:“不是汝语。”僧曰:“是某甲语。”峰曰:“侍者将绳棒来。”僧曰:“不是某甲语,是庄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来道。”峰曰:“大众去庄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识来。”次日文偃上雪峰,峰纔见便曰:“因甚么得到与么地!”师乃低头,从兹契合。温研积稔,密以宗印授与。可见,文偃初次出道,见地即不同凡响,深受义存之器重。后历叩洞山、疏山、曹山、天童、归宗、灌溪等地,参究玄要,锋辩险绝,声名渐著。自云:“困风霜十七年间,涉南北数千里外。”后梁乾化元年(911),至曹溪礼六祖塔,后投于灵树如敏会下。如敏为百丈弟子大安的门徒,曾在岭南行化四十年,以“道行孤峻”著称,甚得当地僧俗敬重,南汉小朝廷曾赐号“知圣”。据《五灯会元》载,如敏在灵树二十年,不曾请首座,常云:“我首座生也,我首座牧牛也,我曾座行脚也。”一日,令击钟三门外接首座,众出迎,恰好文偃至,被请入首座寮,推为首座。这也说明文偃当时在南方已有一定影响。文偃追随如敏八年,以“识心相,见静本”相契。贞明四年(918),如敏示寂,遗言:“天人眼目,堂中首座。”文偃嗣其法席,主持灵树寺。同光元年(923),领众开云门山,构创梵宫,数载而毕,雕楹珠纲,庄严实相,赠额“光泰禅院”。自此,“抠衣者岁溢千人,拥锡者云来四表,”道风愈显,海众云集,法化四播。受南汉王礼遇,初诏入关,赐号匡真,汉隐帝乾祐二年四月十日上表辞王,垂诫徒众,端坐示寂,世寿八十六,僧腊六十六。据《云门匡真禅师广录》载,《遗诫》嘱其徒:“吾灭后,置吾于方丈中,上或赐塔额,只悬于方丈。”迨北宋乾德元年(963),雄武军节度推官阮绍庄,奏报文偃托萝要求为其开塔,遂诏往云门修齐迎请真身入于内宫供养,启塔颜貌如昔,须发犹生。“群僚士庶,四海蕃商,俱入内庭各得瞻礼。”留京师月余,仍送还山。改寺为大觉,谥“大慈云匡真弘明禅师。”有《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存世。
文偃的禅法,最著名的是其“云门三句”。即如《五家宗旨纂要》卷下载:“云门示众云:‘函盖乾坤、目机铢两、不涉万缘,作么生承当?’众无语。自代云:‘一镞破三关。’后德山缘密禅师遂离其语为三句: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下面试详析之:
所谓“函盖乾坤”,即是说绝对之真理充斥天地之间,至大无外,无所不包。这一无所不包的绝对真理,即是灵敏不昧的宇宙之心,就其随缘现为万相说,它是法相;从其为成佛的根据,即是佛性。也就是六祖慧能那里所说的一切万法从此出的真如佛心。其弟子缘密曾用颂体来解释说:“乾坤并万象,地狱及天堂,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世间万象,惟真显现,上至天堂,下至地狱,真如遍在,充满法界。故山河大地、天地万物均为真如之变现。于此,自然了解一切有情法性平等,一切众生皆具佛性,只要识得本心,自会自他不二,物我同心,这样才会深切感悟到宇宙间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禅机妙谛。这一思想在文偃的语录开示中随处可见。“有僧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山河大地。曰:向上更有事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师曰:释迦老子在西天,文殊菩萨居东土。”告诉参学者,佛法偏在,不分西方东土。“只如雪峰道,尽大地是汝自己。夹山道,百草头上荐取老僧,闹市里识取天子。洛浦云:一尘才起,大地全收,一毛头现师子全身。”说明万法一如,自性平等。“师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又说:“微尘刹土,三世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尽在拄杖头上说法,神通变现,声应十方,一任纵横。”强调法身偏在,万物一体,事事无碍,处处是道。当文偃搬柴时拈起一片柴火抛下说:“一大藏教,只说这个”时,当他“见僧量米次,问:米箩里有多少达摩眼睛”时,当他“一日以手入木狮子口,叫曰:咬杀我也。相救”时,当他“以拄杖示众云:拄杖化为龙,吞却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处得来”时,当他回答僧问:“如何是清净法身,门云:花药栏”时……,文偃无不在向学人昭示一个真理:万法一如,清净法身偏及一切处;法性平等,山河大地与自身本无差别,所谓“本真本空,一色一味,凡有语句,无不包罗,不待踌躇,全该妙体。”
既然文偃认为真法一如等无异,自他不二法性同,世界即我,我即佛,那么其禅法自然过渡于“云门三句”中的第二句“截断众流”。所谓“截断众流”,就是要破除学人的烦恼妄执,反对执著于语言名相,从而达到“函盖乾坤”的境界,文偃正是由此而悟道的。《云门匡真禅师广录》载,文偃去见睦州:
州才见来,便闭却门,……师曰:“已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师如是连三日叩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师拟议,州便推出曰:“秦时辘轹钻。”遂掩门,损师一足。师从此悟。
这就是“云门脚跛”的禅门公案,文偃本心来参学,初见睦州,必会问一些“西来意”之类的话头,睦州突如其来地当胸抓住,令他快道,目的就在于截断问者的思路,使其当下无所用心、无从开口,立悟世谛门中一法不立。
文偃开示门人,若欲得自在之境,须除去法我二执。他认为,修道人在修行中最易犯三种病,即“云门三病”。其一指修行未到悟境,仍停滞于相对分别之迷妄中。其二是已达悟境,然因执著悟境,以致无法自由自在,其三自以为已至悟境,而得不依于一物之自由。其实,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自心与外物是不可隔绝的。文偃开示说:“闻声悟道,见色明心。观世音菩萨将钱来买糊饼,放下手却是馒头。”文偃的“闻声悟道”是指香岩智闲由耳闻击竹之声而悟道,“见色明心”,指灵云志勤从乍见桃花而悟道的因缘,说明的是一色一味,无非妙体,即“即事而真”的思想。观世音菩萨买得糊饼,一放手却变成馒头,这是就我们以思量作用而认识的现象界的差别相,馒头是馒头,糊饼是糊饼,而对悟道者来说,全然了悟,早已断除了对立的判别见解,馒头与糊饼不一不异,无有差别,这说的是“法界一如”的道理。这一思想在文偃的开示中随处可见,僧举世尊初生时,言天上地下惟我独尊,文偃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法性平等,众生即佛,如有佛的偶像在,学人多被迷惑,迷失了自己回家的路即不知“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人人自有佛性,只因无始劫来,被无明覆盖,被尘劳牵转,故堕入对立界中去,于无限中抉取有限,于平等中妄立差别,不能见出本来的光明与清净,本来的无限与平等。“僧问:如何是佛?门云:干屎橛。”干屎橛为污秽之物,而佛为清净身,云门以不净答清净之问,乃示人当离净、不净二见、应以纯一无染之心来参究,方能悟入佛道。“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师曰:‘糊饼’”。文偃的“云门饼”与从谂的“赵州茶”在禅林中是十分流行的,它的意义不过在于以一糊饼堵却你的是非分辨之嘴,无可言语,而反观心源,因为但有言说都无实议,起心即妄,动念即乖。如:“僧问云门: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门云:须弥山。”起念即妄,固然是过,若不起一念,还有过否?若执于此,又落于妄心分别之中,所以云门告诉他其过大于须弥山。这也是慧能六祖出语尽双,不落两边的思想,禅宗的“无念”只是无妄念,而非断念,这里真正的意旨是指不容分别智的“无心妙用”,即不动智。既不执著于理,也不执著于事,真正禅的认识是不容许生分别心的。所以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云门说:“面南看北斗。”表明文偃截断差别妄想之禅法精髓的莫过于云门“日日是好日”的公案:云门垂语云:十五日已前不问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自代云:日日是好日。”这里“十五日”并非一个特定的日子,实系借此截断学人差别妄想的分别智,日日好日,无须拣别,禅是直截了当的,不容权衡,不容拟议,不容算计。古德说:即心即佛,惟证乃知,“成佛乃是以根本无分别智来亲证实相,实相乃是无相之相,亲证无相,刹那间就会智境冥合,能所双忘,虚空粉碎,大地平沉。这样的境界,绝非有分别心者能通能证的。
《人天眼目》中解释“截断众流”句说:“堆山积岳,一尽尘埃;拟论玄妙,冰消瓦解”。“本非解会,排迭将来;不消一字,万机顿息。”意思是说,堆山积岳的宇宙万有,都不是真正的认识对象;只要一论及玄妙的真如本体,这些“排迭将来”的世音众法,就立即“万机顿息”、“冰消瓦解”。因为它们并不是真正的本体,在一定意义上说,禅是不可说的,是所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的自证自语的法门,对禅的体验和领悟亦不能像知识那样传授,“说似一物即不中”。为师者,哑巴得梦,只许自知;为弟子者,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能受之他人,诸佛法印,非众人得。商量问答,已落剩语,讲学议解,更缠葛藤。文偃说“此事无汝替代处,莫非各在当人分上。老和尚出世,只为汝证明。”所以,文偃也反对执著语言文字,认为真如佛性不可言说,只应于内心证语。觉范慧洪《林间录》卷上载:“云门和尚说法如云,绝不喜人记录其语,见必骂逐,曰:”汝口不用,反记我语,他时定贩卖我去’。”后世学者渔猎文字语言,正如吹纲求满,非愚即狂,《云门匡真禅师广录》中具体记载有他的言论:
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师曰:“东山水上行。”
借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师曰:“糊饼。”
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云:“青天白日呓语作么?”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云:“面南看北斗。”
答非所问,莫知所云。云门说:“大用现前,不存规则。”文不对题,旨在使问者打住话头,截断葛藤,无须在此打转转。因为言不展事,语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言语不能表达事实,不会成为启悟的契机,滞于言句之意者,会失却真实,越走越迷。“若约衲僧门下,句里呈机,徒劳伫思,直饶一句下承当得,犹是瞌睡汉。”文偃告诫门人说:
汝若不是个手脚,才闻人举,便承当得,早落第二机也。汝不看他德山和尚才见僧入门,拽杖便趁,睦州和尚才见僧入门来,便云现成公案,放汝三十棒,自余之辈,合作么生?若是一般掠虚汉,食人涎唾,记得一堆一担骨董,到处驰骋。驴唇马嘴,夸我解问十转五转话。饶你从朝问到夜,论劫恁么还曾梦见么?甚么处是与人著力处?
此外,云门为截断葛藤、破除执著,接引学人常用一字来说破禅之要旨,简捷明快,快刀斩麻,如电光石火,而每有千钧之重,即所谓一字禅,禅林称之为“云门一字关”。如:
如何是云门剑——祖。
如何是玄中的——祝。
如何是吹毛剑——骼。
如何是正法眼——普。
如何是啐啄机——响。
如何是云门一路——亲。
杀父杀母向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向甚么处忏悔——露。
凿壁偷光时如何——恰。
会佛法如河沙,百草头上道将一句来——俱。
这确实是“云门天子”的金口风范,一言既出,万法顺从,不容拟议。清僧三山来颂曰:“截断众流意若何,算来一字已成多,推排解会徒劳力,肯把要津放得过。”
既明宇宙万象,平等一如,又破妄执情识,不取对待,那学人应于何处用功呢?这就是云门三句的第三句“随波逐浪。”文偃示众说:“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拈灯笼向佛殿里,将三门来灯笼上。”这一“云门一宝”,即是变现万法的真如本心,亦即无位真人,修禅只要能随顺自然,任运自在,自识本性,别无用心,便为解脱。《五家宗旨纂要》概括为:“顺机接引,应物无心,因语识人,从苗辨地,不须拣择,方便随宜。”云门对门人说:
且问你诸人从上来有甚事?欠少什么?向你道无事,已是相埋没也,虽然如是,也须到这田地始得。亦莫趁口快乱问,自己心里黑漫漫地。明朝后日,大有事在,你若根思迟回,且向古人建化门庭东觑西觑,看是个什么道理?你欲得会吗?都缘是你自家无量劫来妄想浓厚,一期闻人说着,便生疑心。问佛问法,问向上向下,求觅解会,转没交涉,拟心即差,况复有言有句,莫是不拟心是么?莫错会好。更有什么事?
我向汝道直下有什么事,早是相埋没了也。尔若实未得个入头处,且中私独自参详。除却著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有什么事?无端起得如许多般妄想作什么?
只有无心于事,无意于物,主客双泯,物我两忘,自能得大自在,得一个本然天真的本来面目。《云门广录》中多有此论述: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春来草自青。”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久雨不晴。”
这是一种随顺自然的修行原则,同样的表达有:“东家点灯,西家暗坐”、“河里失钱河里摝”、“日出东方夜落西。”文偃告诉门人:“诸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到得这步田地,“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祖佛无别。”悟得这一境界,自会“终日说事,未尝挂著唇齿,未尝道著一字。终日著衣吃饭,未尝触著一粒米,挂著一缕丝。”三山来颂曰:“随波逐浪过前川,绿笠青蓑把钓闲。一曲渔歌江际晚,高低棹破水中天。”
云门文偃接引学人,主要运用“三句”、“一字禅”,云门宗接化学人的机用手段,被概括为“云门八要”,即:玄、从、真要、夺、或、过、丧、出。
一玄者,凡有用处,玄妙难思,不在寻常语句内,不容测度,不可思量,故名为玄。三山来颂曰:“几度乘风泛小舟,彩云影里漫撑篙。举纲撒破虚空面,又向山头钓巨龟。”
二从者,凡有指点,皆随机拈弄,或因其见解而接引之,不另标持解,故名为从。三山来颂曰:“万顷清风雨山,暖莺莺语巧喧喧。溪花野水不知数,总在春风和煦间。”
三真要,真要者,就其本体,真实切要而言,不属玄微奥妙,支离蔓衍,故名真要,所谓“看尽云山雨翠深,秋霜助日萝魂清。有人问道无余事,云在青天水在瓶。”
四夺,夺者,随所拈弄都是刀枪,就机夺机不容拟议,任彼千般知解一味抢搀,故名为夺。即:“一阵白苹一叶风,满地零落玉芙蓉,巨鳞吸尽沧溟水,留得珊瑚照日红。”
五或,或者,疑而未定之辞,或隐或显,或东或西,用无一定,语绝方所,此机窃之,不容捉摸者,故名为或。三山来颂曰:“习习香风过树头,去来何处觅踪由,行人无数空惆怅,几度寻思恨未休。”
六过,过者,用到极头,十分孤峻,无你挨拶处,无你转身处,回避不及,忒煞无情,故名过。三山来颂曰:“狠毒心肠何太孤,提刀仗剑忍于屠。命根断处难思算,几个男儿是丈夫。”
七丧,丧者,随人上下,丧失天真,不见本来,痴迷狂走,又或执著已见,丧却目前。如此之类,皆谓之丧。三山来颂云:“弱丧穷儿实可哀,家珍抛却自何来。自从别去娘生面,落落长途唤不回。”
八出,出者,脱体转身,不拘一处,不守一隅,随机应用,八面四方,都有出身之路,故名出。所谓“南辰北斗只西宫,火里生莲夺目红。野色更无山隔断,月光直与水光通。”三山来颂云:“鸟道羊肠路太多,脚头脚底任蹉跎,随他曲折芒鞋滑,步步如龙畴奈何。”
宋苏澥在序《云门语录》时说:“祖灯相继,数百年间,出类迈伦,超今越古,尽妙尽神,道盛行于天下者,数人而已,云门大宗师特为之最。擒纵舒卷,纵横变化。放开江海,鱼龙得游泳之方;把断乾坤,鬼神无行走之路,草木亦当稽首,土石为放光明。本分钳锤,金声玉振;峥嵘世界,瓦解冰销。”总之,文偃机用,孤危险峻,简洁明快,其接化学人,言中有响,句里藏锋,不有多语饶舌,只在片言只语之间,《五家宗旨纂要》言:“云门宗风,出语高古,迥异寻常,北斗藏身。金风露体,三句可辨。一镞辽空,超脱意言,不留情见,以无伴为宗,或一字或多语,随机拈示明之。”《慧南语录》云:“云门一曲二十五,不属宫商角徵羽,若人问我曲因由,南山起云北山雨。”
文偃的知名门徒很多,《景德传灯录》记有六十一人,五十余人有机缘语,主要分布在岭南、湖南、江西、江苏等地。其中以白云子祥、德山缘密、香林澄远最为著名。日后文偃云门系僧人中,尤以雪窦重显和明教契嵩最为知名,对禅理和禅风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二、雪窦中兴
文偃门下有白云子祥、德山缘密、香林澄远等,而以澄远为上首。他住益州青城山香林院,接人语句完全继承文偃的风格。澄远下有智门光祚,门风险峻,有《智门光祚禅师语要》一卷。光祚的法嗣有雪窦重显、延庆子荣、南华宝缘等二十人。到重显而云门的宗风大振,号称中兴。
重显(980-1052),俗姓李,字隐之,遂川(今四川遂宁)人。家世豪富,以儒业传世,幼受家学,而志存出世,乃以妙龄离俗入道,投益州(成都)普安院依仁诜上人出家。初习经律,兼涉世法。受戒之后,历游讲肆,究理穷玄,诘问锋驰,机辩无敌,咸知法器,佥指南游,遂离川东行,长期游学于湖北、江苏、安徽、浙江等地。以风月为友,登山涉水,间赋诗歌,以寄情怀,曾于襄阳谒石门聪,居三年无所契,后得法于智门祚禅师,依止五年,勤事磨练,长养圣胎,尽得其道。后辞智门,沿江东下,行脚偏参,历访当时宗门大善知识,到池州的景德寺做首座,为大众讲解僧肇的《般若无知论》。又隐于钱塘灵隐寺三年,乃出住苏州翠峰山。未几,明州知州曾公手书请师住持雪窦资圣寺,苏人固留不可,重显曰:“出家人止如孤鹤翘松,去若片云过顶,何彼此之有。”遂转徒明州(浙江宁波)雪窦山资圣寺,于此居住三十一年,《佛祖历代通载》谓其“迁明之雪窦,宗风大振,天下龙蟠风逸,衲子争集,号集门中兴。”雪窦于此寺大弘云门宗风,故有云门宗“中兴之祖”之称。又以其久住雪窦山,后世禅林多以“雪窦禅师”称之,重显于皇祐四年(1052)入寂,世寿七十三,僧腊五十夏,谥号“明觉大师”。
重显曾有一首偈颂,讲述了自己参禅究道的感受。偈颂云:“二十年来曾苦辛,为君几下苍龙窟。”为求佛法真髓,二十多年来不知吃了多少苦,这肺腑之声道出祖师求法究道的辛苦。据《五灯会元》卷十五载,重显初访光祚,问曰:“不起一念,云何有过?”光祚示意重显近前,刚一上前,即遭一拂子打,重显刚要开口,光祚又打,“师豁然开悟”。其实,真正的禅师,没有一个不是经受过这种电击石火的磨砺的。道不能说,只在自心自悟,开口即错,他在日后的传法生涯中,随处都贯彻了这一精神。《明觉禅师语录》卷一《住明州雪窦禅寺语》载:
师开堂日,于法座前顾视大众曰:“若论本分相见,不必高升法座。”遂以手画一画曰:“诸人随山僧手看。无量诸佛国土。一时现前。各各子细观瞻。其或涯际未知。不免拖泥带水”
首次开堂示众,就言不必升座说法,旨在说明实在无法可说,纵然说得天花乱坠,亦“于曹溪路上,一点使用不着。”所以,重显告诉学人,佛在目前,当下即是,“诸人随山僧手看,无量诸佛国土,一时现前,”否定来世成佛,否定西方净土。其实,重显的这一思想,亦是禅宗一向的风格。如惠昕本《坛经》所说:“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当年六祖禅师不正是为听法信众于当下现西方极乐净土吗?世界、佛、我三位一体,不可于我外求佛,这里没有追求目标和追求主体的分野,没有虚幻和实在的对立,自性即佛,佛心不二,关键在自我的直下承当。所以重显说:“如来正法眼藏,委在今日。放行则瓦砾生光,把住则真金失色。权柄在手,杀活临时,其有作者,相共证据。”自性一悟,道在瓦砾,桃竹说法;自性沉迷,佛在眼前,对面不识。权柄在手,既可为杀人剑,又可为活人刀,关键在于一念迷悟,这恰似青原惟信对其悟道境界的描述;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今日有个休歇处,依然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山水依然,迷悟在己,若能打破对立,统一我佛,则一切都在佛光的普照里。而自心不识,反而“抛家散走”的外求体悟,岂非“不顾自家宝藏”,真可谓“放行则瓦砾生光,把住则真金失色。”
自识本心,自性自度,关键在于自我的体验,而这种体验只能是个体的独自承当,旁人是无法代替的,重显概括为“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因为佛性遍在,各人自有本觉性,所谓“明眼衲僧,应须自看”。所以自识本心的悟境,只能自心自悟,无法传递。禅师们努力唤起他人相同的体验,但他们绝不给予,绝不注入。因为说出的体验,已非体悟本身,所以,禅师只让你默默地去参。《五灯会元》记载:
有僧出,礼拜起曰:“请师答话。”师便棒。僧曰:“岂无方便?”师曰:“罪不重科。”复有一僧出,礼拜起曰:“请师答话。”师曰:“两重公案。”曰:“请师不答话。”师亦棒。问:“古人道,北斗里面藏身,意旨如何?”师曰:“千闻不如一见。”
禅悟不可说,请答话挨棒,请不答话亦挨棒,正与赵州禅师的曾来过去吃茶,未来过亦去吃茶的意旨相同。那么重显到底要告诉门人什么意旨呢?即“千闻不如一见”,自悟本心,自性自度,禅师说得再好亦是禅师的体验,无法替代学人自身的体悟,禅理的获得,贵在自证自悟,所谓不识本心,学法无益,所以学人只须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可即心即佛,妙契祖心。所谓“未来翠峰多人疑著,及乎亲到一境萧然。”禅门中对云门评价云:“大智修行始是禅,禅门宜默不宜喧。万般巧说争如实,轮却云门总不言。”禅的体验要求达到永恒、整体和无限、具体,而言说却总是阶段、部分、有限和抽象的,所以任何语言文字都不免将整体、具体之的分割和抽象化,所以最高的境界是“沉默是金”、“一默如雷”。若至非说不可处,亦以否定的方式来避免和弥补语言的不足,如问什么是西来意,告之说:麻三斤。在接化学人的方法机用上,重显也继承了云门一派“截断众流”的手法:
问:“德山临济棒喝已彰,和尚如何为人?”师曰:“放过一著。”僧拟议,师便喝。僧曰:“未审只恁么,别有在?”师曰:“射虎不真,徒劳没羽。”
禅悟是超言绝虑的,它须直觉的感受和心灵的体验,禅不可说,拟议即错,若强以言语,也是徒劳无益。所以他说:“不用低头,思量难得。”重显提撕云门宗风,每每以一言半语蓦地斩断学人葛藤,使问者当下截住,无可用心。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祥云五色。”曰:“学人不会。”师曰:“头上漫漫”。问:“达摩未来时如何?”师曰:“猿啼古木。”曰:“来后如何?”师曰:“鹤唳青霄。”
佛法如见,自然是道,“猿啼古木”、“鹤唳青霄”,无关乎达摩祖师来前来后,一朝风月,万古长空,本来如此,何须拟议。再如:
问:“如何是把定乾坤眼?”师曰:“拈起鼻孔。”曰:“学人不会,”师曰:“一喜一悲。”僧拟议,师曰:“苦”。
执著言辞,必死句下,正如“拈起鼻孔”,无法透气,必窒息而死无疑,所以学道者万不可执于名相,为文字所缚。重显临终,侍者哀乞遗偈,师曰:“平生惟患语之多矣。”千说万说,不如自见,若得自见分明,当下超凡入圣。
禅法自然,无作无为,便是禅之精髓,便是生命之道,重显开示大众说:
人天普集,合发明个什么事?焉可互分宾主,驰骋问答,便当宗乘去。广大门风,威德自在,辉腾今古,把定乾坤,千圣只言自知,五乘莫能建立。所以声前悟旨,犹迷顾鉴之端。言下知宗,尚昧识情之表。诸人要知真实相为么?但以上无攀仰,下绝已躬,自然常光现前,个个壁立千仞。还辨明得也无?未辨辨取,未明明取。既辨明得,能截生死流,同据佛祖位,妙圆超悟,正在此时。
纸上得来总觉浅,须知此事应躬亲。但这里不仅排除言语间的悟道,亦不要行事中的着意作为,只求自然而然,“上不攀仰,下绝已躬”,自可风吹草动,大路朝天。重显在回答“如何则入不二法门”时说:“维摩大士去何从,千古令人望莫穷。不二法门休更问,夜来明月上孤峰。”
在禅宗史上,使重显彪炳史册的是他受汾阳善昭的影响所作的《颂古百则》,举古代的公案一百则,歌颂出玄旨,也就是有名的《雪窦颂古》一卷。所谓“颂古”,是以韵文对公案进行赞誉性解释的语录体载,它不仅是研究公案的方法,而且是教禅学禅、表达明心见性的手段。颂古首创于汾阳善昭禅师,是对宋代禅学发展的一大推进,在北宋以后的禅史上,颂古比代别和拈古具有更大的影响。重显受汾阳之影响。作《颂古百则》,更把宋初的颂古之风推向高潮,风靡整个禅林,几至于凡舞文弄墨之禅师均有的颂古之作,而参禅悟道者亦多去钻研颂古,导致所有的禅林高手于颂古均有评说。这样,颂古之作如汗牛充栋,构成了禅宗典籍的重要组成部分。
至南宋中期,许多禅师开始整理颂古,把它们从众多的单行语录本中抽取出来,加上零散的颂古之作,分门别类,另行累集成册。如池州(今安徽贵池)报恩光教禅寺僧人法应,花了三十年时间收集颂古,于淳熙(1175)编成《禅宗颂古联珠集》,采集公案三百二十五则,颂古二千一百首,作者一百二十二位禅师,元初钱塘沙门普会,接续法应的工作,从元代元贞乙未年(1295)开始,用了二十三年,编成《联珠通集》,在法应《禅宗颂古联珠集》所收颂古及作者的基础上,又增加公案四百九十三则,颂古三千零五十首,作者四百二十六人,从此颂古似星、著者如云的典籍资料中不难看出,自重显之后,颂古之风席卷禅林之规模。善昭颂古创立对于日后禅风影响很大,重显的《颂古百则》将此形式推至一个新的水平,其后,圆悟克勤又以重显《颂古百则》所选公案为框架而编成“宗门第一书”——《碧岩集》,开创了解释公案和颂古的完备形式,标志着宋代文字禅发展到了顶峰,完成了中国禅风的一大转变。
善昭之后,颂古也经历了一个演变过程。影响最大的作者有四个:即云门宗的雪窦重显和曹洞宗的投子义青、丹霞子淳以及宏智正觉。其中以重显的《颂古百则》尤具创新意义。可以说善昭制作了颂古的雏形,重显则使之成熟,他们代表了宋代颂古的两种基本类型。在重显的《颂古百则》中,除《楞严经》二则,《维摩经》一则、《金刚经》一则外,其余九十六则中,较多地选择了云门宗僧人的公案,其中有云门文偃的公案十三个,涉及云门公案三个,为云门中僧不无关系,本来颂古就是将古来祖师公案拈出来以优美之韵文给予评唱解释的,圆悟克勤曾指出:“大凡颂古,只是绕路说禅,拈古大纲,据款结案而已。“这是对颂古的一个经典定义。克勤在这里讲明了对颂古要“绕路说”,切忌与重显风格相异,善昭的颂文用语较为平和直朴,并不完全符合“颂古”之要求。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重显颂古,却追求华丽奇异,文字含蓄。常蕴言外之旨。所以,在禅林中,善昭颂古反倒不怎么流行,而重显之颂古却铺天盖地,备受推崇,我们试举一例来看:善昭和重显都曾作过《俱胝一指》公案的颂文,这则公案很简单,说的是唐代俱胝和尚,每遇有人向他请教禅旨,他都不多言说,只竖一指表示回答,以此启悟能禅者,此即著名的“一指禅”。善昭的颂文是:“天龙一指悟俱胝,当下无私物匪齐。万互千差宁别说,直教今古勿针锥。”善昭首先交待了此公案的来历,俱胝即是从天龙和尚竖指示之而悟大道,尽管森罗万象,各各有别,但万物一体,法性平等,勿须思辨拟议,一指定乾坤,千古更不疑,读来平铺直叙,直露本意。而重显的颂则不同:“对物深爱老俱胝,宇宙空来更有谁?曾向沧溟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重显的意思是说:本来万法一如,物我不二,但众生愚昧,对境起念,妄执分别,如猿猴捉月,病眼看花,自生颠倒,如今苍茫一脉,孤峰山头,有谁来殷勤开示,慈悲度人?追忆俱胝和尚以一指示人,如同在夜幕茏罩下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投下浮木,来拯救深沦于茫茫业海中的众生,那是怎样的一份救世情怀、似海悲心。颂文中饱含钦佩仰慕之意。颂文中后两句引用《法华经》中关于“如一眼之龟值浮木孔,无没溺之患”的寓言。仅此一例即可看出重显的颂文迥然有别于善昭颂文的特色,其一就是大量用典,时人指出:“雪窦《颂古百则》,丛林学道诠要也,其间取譬经论或儒家文史,以发明此事。”重显好用典故,使其颂文更为含蓄耐读。其二,文辞典雅,又善于融入情感,使其颂古之作更显富赡华丽,情趣盎然,这与善昭颂文之“殊不以攒华迭锦为贵”更不相同,重显素以“工翰墨”见称,他在未悟道时追慕诗僧禅月贯休,有诗云:“红芍药边方舞蝶,碧梧桐里正啼莺,离亭不折依依柳,况有青山送又迎。”造句清新,意境深远,确是诗中上品,他得法于云门宗的智门光祚禅师之后,意境更高,造句更奇,如他在就任雪窦寺住持时上堂云:“春山迭乱青,春水漾虚碧,寥寥天地间,独立望何极。”还有“秋风生群林,野水资寒色”等,皆是传诵一时的名句。他一生中所作诗词歌赋,上堂小参,举古勘辩,均独具匠心,留意词藻,门人集其著作有《洞庭语录》、《雪窦开堂录》、《瀑泉集》、《祖英集》、《颂古集》、《拈古集》、《雪窦后录》七种,均辞句古雅,文采斐然。圆悟克勤说:“雪窦会四六文章,七通八达,凡是淆讹奇特公案,偏爱去颂。”元代名僧万松行秀则评论说:“吾宗有雪窦、天童,犹孔门之有游夏;二师之颂古,犹诗坛之李杜。”这个评价确实反映了后人对他文才的一种肯定和赞誉。由此,后世禅人纷纷倣,推动禅宗走上舞言语弄墨、着意于文字华丽一途。心闻昙贲说:“天禧间,雪窦以辩博之才,美意变弄,求新琢巧,继汾阳为《颂古》,笼络当世学者,宗风由此一变矣。”可见雪窦对当时禅风影响之大。
雪窦重显之后,颂古之风愈盛,后解释公案内涵而一滑至于专求辞句华丽,渐渐文辞越作越华丽,而公案内容却越作越少,后来颂古之作反而无法让人理解,连历来受到推崇的重显颂古亦因典故迭出,辞意新异渐渐为日后文化素养不高者难以接受。普照禅师曾指出:“雪窦禅师,具超宗越格正眼,提掇正令,不露风规。秉烹佛锻祖钳锤,颂出衲僧向上巴鼻。银山银壁,孰敢钻研;蛟蛟铁牛,难为下口。不逢大匠,焉悉玄微。”重显颂古,一至如此,禅门需要对颂古进行再革新,对机说教,应病施药,这样,北宋末年,新的颂古总集,圆悟克勤的《碧岩集》应运而生,标志着禅学又一时代的到来。
三、义怀宗乘
云门一宗, 至雪窦而宗风大振,号称中兴。其法嗣有八十四人,而以天衣义怀为上首。义怀承继雪窦家风。曾以“骊龙颔下夺明珠,一言勘破维摩诘。”的偈语为重显称善印可,并为后世禅林广泛传唱。其一生凡五迁法席,所到皆兴其荒废,大振云门法道,在云门禅发展史上,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
义怀(993-1064),俗姓陈,永嘉乐清(今属浙江)人,自幼即天资聪慧,秉具善根。家族世代以渔为业,儿时常随父出海,父得鱼令其串之,心怀不忍,乃私投江中,父怒笞之,而其不以介意,恬然如故。及长,入京师景德寺为童行,天圣(1023-1031)年中,试经得度。于众中清癯缓步,如鹤立鸡群,有一诵《法华经》的神异高僧,于市井中遇义怀,拊其背说:“云门临济去。”义怀不喻其意,请教耆宿,告曰:“汝其当宏禅宗乎?行矣,勿滞于此。”从此立志遍参,初谒荆州金銮善禅师,又参叶县归省禅师,皆不契,遂东游至姑苏,上翠峰参雪窦重显,即明觉禅师。据《五灯会元》卷十六载,义怀初见重显:
觉问:“汝名什么?”曰:“义怀。”觉曰:“何不名怀义?”曰:“当时致得”,觉曰:“谁为汝立名?”曰:“受戒来十年矣。”觉曰:“汝行脚费却多少草鞋?”曰:“和尚莫瞒人好!”觉曰:“我也没量罪过,汝也没量罪过,你作什么生?”师无语。觉打曰:“脱空漫语汉,出去!”入室次,觉曰:“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凭么总不得。”师拟议,觉又打出。
可见,义怀初参重显,即受到重显机锋棒喝的考验,可怜义怀未悟本心,无语作答。如此这般四次,仍未能悟,被派为负责供水的水头,一日,因汲水担折,忽然开悟。呈偈云:“一二三四五六七,万仞峰头独足立。骊龙颔下夺明珠,一言勘破维摩诘。”重显闻后拊案称善印可,遂嗣其法,为云门宗传人。
不久,义怀即辞去,出住无为军(在今安徽无为县)铁佛寺,大倡法要,义怀去后,雪窦久未闻义怀消息,一日,有僧自淮上来,对重显说,义怀已于铁佛寺出世,化行道场,嗣法者众,重显令其述义怀提唱之语,曰:“譬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重显以此语如同已出,十分赞赏,并专门遣使慰抚义怀。义怀后由铁佛寺迁至越州(今浙江绍兴)天衣山,再后五迁法席,所到皆为荒凉之地,义怀至必建立楼观,化行海内,振兴云门法道。晚年以疾,居池州(安徽池州府)杉山庵,于宋治平元年(1064)卒,寿七十二,世称天衣义怀,谥号“振宗禅师”。有《天衣义怀禅师语要》一卷存在。
义怀有禅法,在基本思想脉络上继承了乃师重显的遗风,主张禅道自然,贵在悟心。据《五灯会元》卷十六载:
僧问:“如何是佛?”师曰:“布发掩泥,横身卧地。”曰:“意旨如何?”师曰:“任是波旬也皱眉。”曰:“恁么则谢师指示?”师曰:“西方此土。”问:“学人上来,请现说法。”师曰:“林间鸟噪,水底鱼行。”
这里的意旨最为明白不过,佛法是原初的生命本色,它所显现与表露的就是再平凡不过的自然之道,“林间鸟噪,水底鱼行”。自然即是佛法,佛法即是自然,修禅者应于本色上作功夫,不可于身心之外另求佛法意旨,所以当僧问:“如何是顶门上眼?”义怀告诉他:“衲僧横说竖说,未知有顶门上眼。”而只知“衣穿瘦骨露,屋破看星眠。”义怀反对于外著境,向外用力,提倡任心自在,随顺自然,他告诫学人:“要会灵山亲授记,昼见日,夜见星。”意思是说,佛祖在灵山会上告诉你的不过也是昼见日头夜观星的道理,各于自性本分事上用力。他举例开示学人说:“芭蕉闻雷开,葵花随日转。诸仁者,芭蕉闻雷开,还有耳么?葵花随日转,还有眼么?若也会得,西天即是此土。”芭蕉无耳能闻雷而开,葵花无眼能随日旋转,并非其有意作为,而是天性使然。自自然然,率性而行,这就是佛理,这就是禅法。
义怀将此禅法自然作为其思想基础,极力反对妄起分别之心,徒使背离之功,在其语录中有一段较著名的话集中反映了他的这一思想:
上堂:“夫为宗师,须是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遇贱即贵,遇贵即贱。驱耕夫之牛,令他苗稼丰登。夺饥人之食,令他永绝饥渴。遇贱即贵,握土成金。遇贵即贱,变金成土。老僧亦不驱耕夫之牛,亦不夺饥人之食。何谓耕夫之牛,我复何用?饥人之食,我复何餐?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变金作土。何也?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伦,虽然如此,打破大散关,几个迷逢达摩?”上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向异类中行。不用续凫截鹤,夷岳盈壑。”
义怀一反往常许多禅师所用激将之法,“驱耕夫牛,夺饥人食。”将学人逼至无可用心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令他们疑情奋起,绝路逢生。义怀在这里既不点石成金,亦不变金成土。他告诉学人,千古一月,万年山河,金是金,土是土,不可截鹤续凫,头上安头,嘴上安嘴,所以他说:“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禅门主张,迷悟只在一心,顿悟只是一念,所谓前念迷即众生,后念悟即佛。古德云:“一念之喜,景星庆云;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风甘露;一念之严,烈日秋霜。”所以后世禅门弟子多于此一念上着力用功。义怀完全禀承了这一禅法,他说:“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且道妙喜世界,不动如来,说什么法?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这样,学人于自心自念上下功夫,便可自悟本心,自怀自度,他说:“行路难,行路难,万仞峰头君自看。”这番前程之路,别人是无法代你行走的。只有自性自度,自觉本心,方可佛即众生,众生即佛,西方与此土相同。义怀云:
大道无偏,复谁迷悟?诸二者,迷则迷于悟,悟则悟于迷。迷时力士失额上之珠,悟则贫子获衣中之宝。谁人不有,故圣人云:如我现身实相,观佛亦然,前际不来,后来不去,今则无住,无住之本,流出万端。森罗眩目,全彰古佛家风,音声聒耳,尽是普贤境界。虽然如是,笑杀衲僧。
佛性本自具有,不假外求,只于一念开悟,不可于外妄求。所以义怀对于禅宗一贯主张的鄙弃于言语名相中求解,于概念玄论中妄生分别情识的作法深表赞同。如有僧问:“天不能盖,地不能载,未审是什么人?”师曰:“掘地深埋。”曰:“此人还受安排也无?”师曰:“土上更加泥。”所谓“天不能盖,地不能载”的人是无法言说的,所以只好“掘地深埋”、“土上更加泥”。此说与问“不与万法为侣者为谁?”答曰:“侍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再与你说”的公案同出一辙,反映的是禅不可言说,也不须于名相概念上妄生分别,更造戏论的宗旨。可以说,义怀在禅学基本思想上,仍是承袭了其师雪窦云门一系的禅法,所以,慧洪评价说:“予观雪窦天衣父子提倡之悟,其指示心法广大分晓如雪廓天布。而后之学者失其旨的,争以识情数量义学品目缁秽之。
义怀作为一代宗师,其禅法尽管未脱云门一系之窠臼,但亦并非一味承袭,而在继承融会的基础上别有创意,提倡净禅兼修,将云门禅法向前大大地推进了一步。
据《禅林僧宝传》卷十一载,义怀晚年以疾居池州杉山庵,示寂之夕,其徒智才问卵塔已成,如何是毕竟事,义怀竖拳示之,推枕而逝。后世学者认为其曾化人念佛,有劝修净土之说。明代道衍在《诸上善人咏》中即颂义怀禅师为:“五迁名刹萃英贤,净土兼修不碍禅。竖起拳头推枕化,宝花池上绽青莲。”宋宗晓《乐邦文类》卷四《惟心净土文》、明大佑《净土指归集》卷上均记载:
天衣怀禅师一生回向净土,问学者曰:“若言舍秽取净,厌此欣彼,则取舍之情,乃是众生妄想。若言无净土,则违佛语。夫修净土者,当如何修?”复自答曰:“生则决定生,去则实不去。若明此旨,则惟心净土,昭然无疑。”
《惟心净土文》更直截明确地指出:“先自天衣怀禅师以下,专用净土法,递相传授,皆遂往生,各有明验,具载《宝珠集》。”可见在这些典籍中,义怀已被推为净禅兼之始作俑者。
其实,从整个中国传教文化的大流程来看,净禅兼修的渊源,可追溯至东晋慧远以前,如后汉末的安世高及娄迦识都以不坐不卧之长行而念佛;道安法师亦是初修安般禅,后又持弥勒名,誓生兜率;慧远法师结社念佛,其念佛即是禅之念佛,可见,当时的许多法师都是注重禅定而念佛,即将念佛看作是修习禅定的法门,所以禅净兼修于慧远前已萌其端。后至达摩、慧能提倡“自心即佛”、心净则佛土净,可说是“惟心净土说”的确立,致使禅净隔绝,如《坛经》云:“若悟无生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不悟顿教大乘,念佛住生路远,如何得达?”当然这里不排除禅门旁系如法持、智诜、宣什等修持念佛禅。至宋时,中国佛教内部提倡诸宗融合,于外则倡导三教合一,成为一时之潮流,法眼宗永明延寿著《万善同归集》呼吁“净禅一致”,其说风靡天下。义怀作为一方宗主,敏锐地把握时代之脉博,大倡禅净兼修,其门下弟子慧林宗本、杨杰等皆追随师说,主张禅净兼修。后来再传弟子即宗本之嗣法云善本、守讷等所倡禅净兼修,其渊源亦出义怀之倡导。云门师徒,前呼后应,法旨相承,遂使调和融合思潮成为云门一系一时之主流,这一思想影响甚远。此后,继起禅净双修者甚多,长芦宗赜、真歇清了、中峰明本、天如惟则、北礀居简、楚石梵琦皆为一时倡导禅净兼修的领袖。特别至明末有云栖祩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蕅益智旭等四大高僧的合力提倡,使净禅兼修之风几乎席卷整个禅门丛林。此风一直延续至今。可见,义怀禅师对后世影响之深远。
义怀一生七坐法席,大兴云门宗风,其门下弟子偏及江南江北、其中尤以慧林宗本、法云法秀、长芦应夫、天钵重元等为上首,使云门一脉,源远流长。
四、宗本禅理
唐末五代以来,藩镇割据,战乱不止,学术凋零。佛教在此动乱之际亦遭受深重打击,各宗派的鼎盛与兴旺随频仍的战火而灰飞烟灭。惟禅宗一派尚有气息延喘,及至五代末,亦举步惟艰,经营惨淡。至宋时,为了寻求出路,获得生存,佛教内部兴起一股调和融合的思潮,于外谋求“儒佛一致”、“三教合一”,对内则强调各宗之间的圆融统一,这种融通的思潮最终演变成为宋代佛教的主流。云门一系由文偃创立,经澄远、光祚、重显而至义怀。义怀顺应时代潮流,传法开示多有融合意旨,并极力倡导禅净兼修,门下弟子众多,其中尤以慧林宗本最为杰出。慧林宗本聪明颖悟,历驻名刹,曾应神宗之诏,为相国寺慧林禅刹第一祖,道场演法,大扬禅风,海会云集,弟子甚众。宗本继承义怀本怀,倡导禅教一致、净禅合修,所举华严禅,开演华严奥秘,臻于圆融玄妙,为禅门注入新鲜活力,独开一代新风,堪为云门门下之巨匠。
宗本(1020-1099)常州无锡(今江苏无锡)人,俗姓管,字无吉,体貌丰硕,言无枝叶,所事淳厚。十九岁时,入苏州承天永安寺道升禅师门下。据《禅林僧宝传》卷十四载,当时,道升“价重丛林,师之者如云,本弊衣垢面,操井臼,典炊焚,以供给之,夜则入室参,道升曰:‘头陀荷众良苦,亦疲劳乎?’对曰:‘若舍一法,不名满足菩提,实欲此生身证,其敢言劳?’升阴奇之。”可见,宗本初次入道,便抱有心志求苦,为法忘身的志向和愿心。这样巾侍十载,方剃发受具足戒。后又服勤三年,乃拜辞道升游方遍参。
宗本初谒池州(今安徽贵池)景德寺,师事天衣义怀。据《五灯会元》卷十六载,义怀问曰:
天亲从弥勒内宫而下,无著问云:“人间四百年,彼天为一昼夜,弥勒于一时中,成就五百亿天子,证无生法忍,未审说什么法?”天亲曰:“只说这个法。”如何是这个法?
所谓“无生法忍”,又称“无生忍”,是指能体悟因缘生法的无生之本性,而安住于此种本性中,或者说是能观诸法无生无灭之理,并领悟之,安住且不动心,证无生法忍,就是证果之身,即与佛、真如、涅槃同义。此一境界无法言说,因为这就是“第一义”。所以天亲只能说:“只说这个法。”当义怀再问“如何是这个法”时,只是要告诉宗本,佛法真谛,只可自性自悟,开口不得,亦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宗本于此言下开悟,后一日义怀又勘验他曰:“即心即佛时节如何?”宗本回答说:“杀人放火有什么难?”这里表露了宗本对佛法真谛的体验,将“即心即佛”与“杀人放火”相比拟,说明宗本已放弃世间的凡识妄辨,佛法一如,不起分别之心。“即心即佛”便是“非心非佛”,烦恼即菩提,于世间森罗万象、美善丑恶,均可以平常心待之。“平常心是道”,这便是佛法不二之法门。宗本由此而名播宁宇,深得义怀之器重,传说,宗本“尝为侍者,而好寝,鼻息齁齁,闻者厌之,言于怀。怀笑曰:‘此子吾家精进幢也。汝辈他日当依赖之,无多谈。
’众闻大惊。”从这一小事上,亦可看出义怀对宗本的偏爱之情。后来,义怀迁居越州天衣山、常州荐福寺,宗本皆追随身边,不离左右。
宋英宗治平初年,义怀退居吴江圣院。一日漕使李复圭来拜访义怀,夜话曰:“苏州瑞光寺法席虚,愿得有道衲子主之。”义怀即指宗本说:“无逾此道人者耳!”宗本遂至瑞光寺。既至,寺僧恭迎,集众鸣鼓,鼓坠地,滚动山响,寺众大惊,有一僧言曰:“此是和尚法雷震地之祥兆。”宗本于此开法,法席日盛,徒众达五百余人,影响甚大,遐迩闻名。其时,杭州太守陈襄闻师英名,请师前往住持承天、兴教二寺。苏州信众拥道挽留,陈襄又以净慈寺恳请,并对苏州信众说:“借师三年,为此邦植福,不敢外占。”道俗始从,宗本遂迁至杭州净慈寺开法。后来,苏州信众又以万寿、龙华二刹来请宗本,迎者上千人,众曰:“始借吾师约三年,今九载,义当见还。”并欲夺以归。杭州太守只得派兵卒护持,苏人不敢夺,此事遂罢。神宗元丰五年(1082),宗本将净慈道场付于门人善本,自居瑞峰庵,苏人闻之又欲夺之。此时恰好待制曾孝序来苏州,曾孝序曾经问道于宗本,得其心要,遂具舟往瑞峰庵拜谒宗本。既辞去,宗本登舟送之,言语谈笑间不觉已载至苏州,于是苏州信众欢喜跳跃,得以遂愿,乃请宗本居穹窿山福臻院。
从以上宗本戏剧性的住持经历中,可以看出当时宗本在江南一带的影响之大,法缘之深,苏杭百姓对他的敬重和信奉。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宗本的禅者风范,随缘而往,不恋不贪,特别是送客至舟,不经意间被载而去的趣事,犹如昔时庐山东林慧远大师的“虎溪三笑”的典故一般,禅味十足。
宗本住穹窿山福臻院不久,汴京相国寺六十四院辟为八寺,二禅六律。以东西序建慧林、智海两大禅寺。元丰六年(1083)本受神宗之诏住持慧林禅院,为第一祖,既至京师,神宗遣使问劳,阅三日,传旨就寺之山门为士民演法,万众拜瞻,法会殊胜。开法次日,神宗召至延和殿问道,登殿赐坐,宗本就座般足跏趺,待卫惊慌相顾,而宗本却神情自若,又赐茶,宗本举盏长吸,又荡撼之。神宗问:“受业何寺?”对曰:“承天永安。”神宗曰:“禅宗方兴,宜善开道。”对曰:“陛下知有此道,如日照临,臣岂敢自怠。”即辞退,神宗目送之,请左右曰:“真福慧僧也。”上元日,圣驾幸相国寺,止禅众出迎。足见神宗对宗本之礼遇敬重。宗本奉旨宣扬佛法,影响远及四方。元丰八年(1085)神宗驾崩,哲宗即位,诏宗本入福宁殿说法,并赐“圆照禅师”,宗本以颂谢云:“乾坤之力莫能穷,政化无私孰有功。释子蒙恩何以报,白檀炉上祝尧风。“
元祐元年(1086)三月,宗本以老乞归林泉,哲宗许之,便敕任意云游,所至州郡不得抑逼住持。可见当时宗本名望之重。临行击鼓辞众,说偈云:”本是无家客,那堪任意游?顺风加橹棹,船子下杨州。”既出都城,王公贵人送者车骑相属。宗本对他们说:“岁月不可把玩,老病不与人期,惟勤修勿怠,是真相为。”闻者无不感激涕零,其慈愍善导,感人如是。晚年居灵岩,闭门颓然,而四方从者相望于道。元符二年(1099)将入灭,沐浴而卧,门人环拥请云:“和尚道遍天下,今日不可无偈,幸强起安坐。”宗本熟视云:“痴子,我寻常尚懒作偈,今日特地图个什么?寻常要卧便卧,不可今日特地坐也。”过笔大书五字云:“后事付守荣。”掷笔而化,世寿八十。崇宁二年(1103)五月,宋徽宗敕谥“法空禅师”,塔赐“瑞光之塔”,宗本作为云门一代巨匠,一生举扬宗风,文偃家风、雪窦法道至其大盛,嗣法传道者百有余人,主要弟子有善本大通、金山善宁、守一法真、修颙真悟,功良佛慈、延泳正觉等。著有《归元直指集》二卷、《慧辨录》一卷。
宗本禅法思想,直接继承了云门文偃及天衣义怀的宗风。禅宗史表明,迨达摩初祖东来,独标见性成佛的微妙法门,谓无上妙道,在于离言亲证,非语言文字所能及,于是便有一代藏教之外的单传心印的说法,以佛祖拈花、迦叶微笑来表明宗门不滞文字语言,直接洞见心地,了悟祖心。在《慧林宗本禅师别录》中,随处都可见宗本禅师对此宗风的举扬和展示。如载:
上堂云:“洪音一剖,震动乾坤;法令施行,万机顿削;圣凡路绝,佛祖情忘。当此之时,东西不辨,南北不分,纵教千古万古黑漫漫,填沟塞壑无人会。”
上得堂来,首先就是一通“杀威棒”,东西不辨,南北不分,令学人无所用心,言路断绝,诸见难存。其悲心切愿在于将学人逼至心行处灭,万机顿消时,也就是置于死地,处会绝处逢生,返观新源,一时本地风光原露,所以当学人向他请教:
问:“如何是佛祖西来意?”曰:“韩信临朝。”云:“中下之流如何领会?”曰:“伏尸万里。”云:早知今日事,悔不忌当初。”曰:“三皇冢上草离离。”
禅林中,“祖师西来意”可以说是最为常见的机锋之语,同时也是自古以来“千圣难傅”的意旨,故宗本只能告诉学人:“韩信临朝。”这里透露着两方面的意思:其一,韩信是臣子,臣子如君临朝,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隐喻了“西来意”是不可能用言语表达的。其二,韩信若如君临朝,这是犯上谋反,必死无疑,如史载,韩信谋反为吕后所诛。师家兴学人硬要于“西来意”下断语,亦绝无活路,必死句下,所以学人再问中下根器如何领会时,宗本直言相告:“伏尸万里”。无上菩提之智,确非以世智辨聪能够领会,而应发上上机,开正法眼。若不于自心领语,即使敲骨取髓,刺血穷经,亦不能悟得,而像六祖慧能这样的大机利器,若不能自性自语,一味于言语问求解,只能“伏尸万里。”当学人产生畏难退转心,言悔不当初之语时,宗本告诉他:“三皇冢上草离离”,旨在说明一朝风月,万古长空,佛法一如,何须选择。
禅悟不可言说,自达摩以来,即以著语言,不立文字,直指本心,见性成佛为宗旨。禅法妙旨,一涉唇吻,便成死句,宗本在开示演法过程中,随处贯彻了这一原则,他上堂对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