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陈 兵 来源:禅刊
大乘唯识学认为,梦中所造业与清醒时所造业的性质和果报不同,《瑜伽师地论》卷九列梦中所造业为“不增长业”之一。《唯识二十论》说“心由睡眠坏,梦、觉果不同。”——做梦时意识被睡眠所破坏,非清醒、正常,其力量羸弱,因此,梦中造业即便有果报,其招感果报的力量也要比清醒时所造业的力量小得多。比如我梦见杀了某人,与醒时实际杀人显然是两码事,没有人会控告我犯杀人罪。但梦作为一种意识的活动,未必完全没有实际作用、完全不引起果报,梦中惊恐,身体会出冷汗,梦中性交,往往会有“梦遗”,说明梦中意识能引起非自主神经的反应,如果在梦中死亡,其梦境能决定死后的去向。北本《大般涅槃经》卷七迦叶菩萨问比丘梦行淫犯戒否,佛答不犯戒,但“应于淫欲生臭秽想,……若梦行淫,寤应生悔。”
现代科学对梦的研究,发现成年人每晚大约做梦4-6次,做梦时间最长可达1小时,每个梦间隔约90分钟。人一生共做梦约15万个,费时4年。梦的持续时间与梦的复杂程度成正比,大多数梦被遗失在睡眠中而无法记起。梦有彩色的、黑白的、无声的。梦是一种象征性的语言,像寓言、神话故事和朦胧诗,是一面认识自己的哈哈镜。梦可缓解白天的恐惧、困扰对身心的不利影响,宣泄被压抑的欲望,减少紧张与压力。完全无梦是不健康的表现。实验证明,多次打断做梦,会导致神经系统功能减弱、紧张焦虑等不良反应。有些梦有激发创作灵感、提供启示的妙用,古今中外不乏在梦中作诗得句、解决难题、发明创造的事例,司马相如梦中撰《大人赋》,(;)唐玄宗梦中得《紫云回曲》、(;)《霓裳羽舞曲》、《凌波曲》,(;)李贺梦中作《升天诗》,(;)苏东坡梦中作回文诗,凯库勒受梦境启发弄清苯的环状结构,门捷列也夫梦中排出元素周期表等,被作为梦中发明创造的典型事例,广为人知。据调查,百分之七十有贡献的学者承认,梦在其创造性活动中起了重要的启示作用。
二、梦的种类及成因
原始先民普遍认为梦是灵魂出壳后的活动或神鬼的警示。古印度《吠陀》中举出做梦有见、闻、受、希求、分别、当(将要)有、诸病七种缘。佛学认为梦的成因非一,并据此对梦分类。《大毗婆沙论》卷三七说做梦有五因缘:
1、“他力所引”,如诸天、神仙、圣贤等以神通力加持于人,令之做梦,通过梦被于引导、教诫、警告。
2、“曾更念”,过去的经验、记忆再现于梦中。
3、“由当有”,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提前现于梦中。
4、“由分别”,强烈的思考、希求、疑虑等意识活动在梦中的延续,即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5、“由诸病”,肉体的疾病和不调所导致的梦。
《善见律毗婆沙》卷十二据不同成因,分梦为四种:
1、身中地水火风四大不调之梦,如梦见飞腾、山崩及被群贼、恶兽追赶。
2、先见之梦,同“曾更念”,往昔所见所闻再现于梦中。
3、天人梦,同“他力所引”,天神通过梦为人显示善恶,予以启示、警告。
4、想梦,同“由分别”,日间的意想在梦中的延续。佛教修行者往往有在梦中见佛菩萨、得解悟、通气脉的经验,这种现象无疑是意愿的满足和白天修行的继续。
南传《弥兰陀王问经》举出六种见梦的因缘:1、患风病(神经病)。2、患胆汁病。3、患痰病。4、被天神支配,属“他力所引”。5、常习(习惯)。6、先兆,同“由当有”。
大乘论典《大智度论》卷六,也举出梦之五因:
1、身中火大过多(相当于中医之火重),梦见火及黄色、赤色之物。
2、身中水大过多(相当于中医之湿重),梦见水及白色之物。
3、身中风大过多,梦见飞行虚空及黑色之物等。
4、过度思虑所见闻之事,会接续而现于梦中。
5、天神等通过梦启示人,令知未来之事等。
该论认为这五种原因导致的梦,皆虚妄不实。
《瑜伽师地论》卷一列举了做梦的七种原因:
1、“由依止性羸劣”——心理状态昏昧不清(如打盹)而进入梦境。
2、“由疲倦过失” (因过度疲倦)。
3、“食所沉重”,吃得太多或消化不良。
4、“暗相作意思惟”,想象黑暗,尤其是在坐禅时、催眠术想象黑暗,容易进入梦境。
5 “休息一切事业”,无所事事,完全放松。
6、“串习睡眠”,养成了按时睡眠的习惯。
7、“他所引发”,如被别人以摇扇、轻拍、念咒等方法催眠,或服用安眠、迷幻药物,或被有神通力的人诱导,从而进入梦境。这里所说摇扇、轻拍、念咒,实际上都是催眠术。
《楞严经》卷四还谈到睡觉时周围的环境刺激能影响梦而成为梦的原因,如有人熟睡中,家人在舂米,其人梦中会听见击鼓或撞钟,说明“其形虽寐,闻性不昏”,心识并没有完全停止活动。近代西方科学家在这方面作过很多实验观察,希尔布朗特(Hillbrandt)所作闹钟声引起他听见教堂钟声、车铃铛声、摔碎盘子声三个梦的记录,为这一说法提供了实验证据。
密教对梦有特殊的解释。宋译《大方广文殊师利根本仪轨经》从阴阳和四大的角度释梦,说一夜四等分中,初分所梦属阴,第二分所梦属阳,第三分所梦属风,俱非吉祥,只有第四分(黎明时)所梦为真实。夜初分时从阴所得梦,如梦见水晶、宝珠、珍珠等透明如水之物,或梦见大海、大河、大雨、雪山,或梦见白马、白象、白衣、白拂、白银、盐、白糖等白色物,或梦见吃粥、乳、饼、蜜等,或梦见骑马,皆是从阴所变。夜第二分所得梦,如梦见火、闪电、红宝石等,或梦见吃黄色食物,或梦见天色昏暗、昏黄,或梦见骑黄马,或梦见金色物等,皆是从阳所得。夜第三分所得梦,如梦见光明遍照、大地宽坦、任意行走,或梦见上树,或梦见吃苦味及辛酸之物,或梦见与急性之人语言冲突,或梦见鬼及自己跳舞等,皆是从风所变。
密乘无上瑜伽则从内在微细生理机制气、脉、明点的角度解释梦的成因。《甚深内义根本颂注》据《文殊根本经》,说意(末那识)与命气若行至头顶,则梦见诸天及飞腾等;意与命气若到心以下密处等处,则会梦见三恶道相、低坡、悬崖、黑林、住于黑房中等;意与命气若行于身体中段诸脉之前后左右,则分别梦见四洲大地;意与命气所住之脉大,则所梦境大,所住脉小则所梦境小。命气行于右鼻孔为死相,会梦见连续向南走;黄昏、半夜、黎明分别为胃病、胆病、风病作用炽盛之时,会各依其病缘显现为相应的梦境。《大幻化网导引法》说人在醒觉时,上身一切气摄于额间,下身一切气摄于脐间,七转识现起。当上身一切气摄于喉间,下身一切气摄于密处(会阴)时,则进入梦境,其时第八识、第六识的习气引动第七识,持命气维持意识,形成梦中错乱之意识。迦举派《明行道六成就法》解释梦的成因说:人若过于疲劳,则所梦复杂,且多重复;若身心感受剧烈忧苦恐怖,则多梦而醒后即忘记;若过于沉寂消极,则无梦;若因营养不良或缺乏锻炼而体质不佳,则梦中常惊醒,醒后忘失所梦。
总的看来,佛学所说梦的成因,大略有生理原因(四大不调及疾病)、心理原因(惊恐忧虑思念等)、环境影响、他力加持四大因缘。其中第四种他力加持,是佛学独特的说法。佛经中还说梦魇或由魇鬼的骚扰而致,也是一种他力加持,有念诵真言以消除梦魇惊扰之法。
中国古代关于梦的研究甚为发达。《周礼·春官》主要根据梦的成因,分梦为正梦、噩梦、思梦、寐梦、喜梦、惧梦六种。先秦古医书《黄帝内经》以多梦为病态,提出“邪淫发梦’,分析各种梦与脏腑疾病的关系,其说以临床诊病经验为根据。汉代王符《潜夫论·梦列》根据梦的成因和所兆,分梦为直(接)、象(征)、精(思专想精)、想、人、感(气)、 (应)时、病、 (相)反、性(心情)十类。明代陈士元的《梦占逸旨》一书分梦为气盛、气虚、邪寓、体滞、情溢、直叶、比象、反极、厉妖九类,其中前四类属形成梦的身体原因或关于身体状况的梦兆,第五种情溢(感情的过度)为形成梦的心理原因或关于心理状况的梦兆,第六、七、八三类为不同的梦兆,第九厉妖谓恶鬼使人做恶梦。弗洛伊德将梦的材料和来源分为四类:1、直接,含义明显易晓;2、凝缩,几个重要念头在梦中融合为一个整体;3、移置,感情生活中的重要事件在梦中以较为不同的形式出现;4、复杂移置,隐匿已久的记忆在梦中以较为不同的形式出现。
现代科学对梦成因的解释,大略有无意识或潜意识及大脑活动二说。精神分析学主要以其无意识学说解释梦,弗洛伊德认为梦是被压抑于无意识中的冲动、愿望在入睡时“超我”放松监督的情况下进入意识层面的反应,梦的实质是欲望的满足。欲望若以真面目出现,会惊醒监督者而再受压抑,故多以伪装的面目出现。梅拉尼·克莱温等“后精神分析学家”认为现代人的梦象不仅有性压抑的焦虑,而且有生存、成就、竞争、人际障碍、自我价值等焦虑。荣格认为梦中的象征作用并不单纯是受压抑的欲望之伪装的表现,更重要的是集体无意识中人格原型寻求和谐平衡的一种尝试,梦的一般功能是企图恢复心理平衡,梦中的意象常交叉重迭,与精神病患者的意识相近,证明其源出无意识。精神分析学家们尤其是荣格关于梦的解析,显然受了佛学阿赖耶识说的影响。
对于梦中的创造,心理学界有释放、信息、想象三种解释,大略认为做梦时在理智撤除、精神放松的情况下,给了储藏于潜意识中的意象、信息以自由组合的空间,使想象力得以充分发挥,梦中的创造活动当然是日间创造活动的继续。
脑科学的解释认为,大脑中最后发育成熟、对人自律和自控起决定作用的大脑前额皮质,在做梦时几乎停止工作,不能发挥它在清醒时的抑制作用,而那些控制情感和记忆的神经区域却在进行着活跃的代谢活动,由此造成的梦境,当然是无拘无束的行为和复杂多变的感情。美国爱伦·布朗等的研究发现:在出现快波眼动而做梦时,负责合成简单图象信息的视觉下皮质区的神经代谢明显提高,使做梦者能直接从下皮质区合成视觉模式,得以不用眼睛而“看到”景物。《大乘显识经》卷上称梦中能见者为“内眼所”而非肉眼,内眼所,指身体内部的一种视觉机制,相当于现在所说脑中的视觉区。
从佛教唯识学看,梦大多是阿赖耶识中储存的意象信息在睡眠的特定情况下,由迷昧不清的梦中意识游戏组合而成,梦的形成与做梦时的身心状况和环境有关,梦的成因复杂,未必都是人格原型寻求和谐平衡的尝试,多是迷乱意识的拙劣的、荒唐的作品。
三、梦兆与占梦
古人早就发现,有些奇特而清晰的梦是一种征兆,可以占知身体状况和将要发生的事,圆梦,成为古代一种普遍流行的方术,中国历代占梦书多达二十余种。佛教对梦兆持肯定态度,佛陀多次为人占梦。佛经中说梦,主要是讲奇特的梦预兆重大事变,对具有征兆性的梦之破译,主要采用直接象征的解释法。如《阿难七梦经》讲佛侍者阿难夜得七大恶梦,醒后回忆,“心惊毛竖”,禀告于佛,佛一一解释:
梦日欲落、自己顶戴须弥山而行,预示佛将灭度,阿难在佛灭度后将承担为佛弟子们讲说佛经的重任;梦水中火燃,预示将来众比丘违反佛的教诫,因供养而争斗;梦猪从粪池中出,撞倒旃檀树,预兆将来比丘不守佛戒,饮酒迷乱,诽谤阿罗汉;梦狮子身中有虫食狮子肉,预兆将来没有外道能破坏佛教,只能由佛弟子们自毁佛教……
《给孤独长者女得度因缘经》卷下载佛言:往昔迄栗积王得十梦,迦叶佛为之逐一解释,皆预兆未来之事,如梦见有一头大象自窗牖中出,身虽得出,尾被窗碍,预兆将来释迦牟尼佛灭度后,有众多信徒出家学佛,而身虽出家,心犹贪恋世俗名利,不得解脱;梦见有一匹白色棉布,十八人争夺而布不破,预兆将来释迦牟尼佛灭度后,佛弟子们分裂为十八个部派。
这种解释,与其说是占梦,无宁说是借占梦说法,教导弟子,警诫后人。《增一阿含经》卷五十载,舍卫国波斯匿王夜梦十事,醒后“大用愁怖,惧畏亡国”,招集公卿大臣、婆罗门师等占之,有一婆罗门祭司释为国王、太子、王妻死亡之兆,谓只有杀太子及王妃,才能禳解。波斯匿王听从其妻建议,请教于佛,佛说其梦非恶,而是将来后世的瑞应:
1、梦三釜罗列,两边釜满,中央釜空,两边釜沸气相交而不入中央釜中者,预兆后世人民不供养自己的亲属,不亲近穷朋友而亲近富贵者,与富贵人礼尚往来,互相馈赠。
2、梦马口吃草,马尻(臀部)也吃草者,预兆后世人臣官吏既食国家俸禄,又剥削老百姓,“赋敛不息,下吏作奸,民不得宁,不安旧土。”
3、梦大树生花者,预兆“后世人民多逢驱役,心憔意恼,常有愁怖,年未满三十,头须皓白。”
4、梦小树结果者,预兆后世女人未满十五岁即出嫁,“抱儿来归,不知惭愧”。
5、梦一人索取绳子,其后有羊,羊主食绳者,预兆后世男子出外经商或从军,其妻在家与人私通,其夫虽晓,佯装不知。
6、梦狐狸上金床,以金器用餐者,预兆后世贱者为贵,高踞重位,贵族良人反为奴婢。
7、梦母牛吃牛犊之乳者,预兆后世母亲为女儿做媒,勾引男子来家与女同住,以获钱财。
8、梦黑牛从四面群来,吼叫欲斗、当合未合者,预兆后世国王、官吏、人民皆目无法纪道德,“贪淫嗜欲,蓄财贮产,妻女大小皆不廉洁,淫佚饕餮,无有厌极,嫉妒愚痴,不知惭愧,忠孝不行,谀谄破国”,致使风雨失时,飞沙折木,蝗虫为害,稻谷不熟。又梦见乌云四合,人们正庆幸将要下雨,而须臾之间乌云散尽,乃警告人们守戒行善,艮惧天地,方得不入恶道。
9、梦大陂中央水浊、四边水清者,预兆后世此地臣不忠、子不孝,不敬长老,不信佛法,不顾礼义,而周边诸国臣忠子孝,尊长敬老,信乐佛法。
10、梦大溪水流波赤色者,预兆后世诸帝王兴兵挥师,互相攻伐,血流成溪。
如此说法,显然是借占梦进行社会教化,向当政者宣扬伦理政道,劝诫世人行善修德。对波斯匿王来说,这也是一次心理治疗,经称他听佛释梦后“心中欢喜,得定慧,无复恐怖”,回宫后罢黜以前借占梦进谗言的大臣和婆罗门祭司,遵行佛陀教诫,率民信佛,大作布施,“国遂丰乐”。
佛经中记录了一些占梦应验的事实,如《佛本行经》等载,佛母摩诃摩耶夫人梦见六牙白象从她右胁而入,占梦师谓据神仙诸天的典籍,其梦为必生圣子之兆,夫人果然怀胎,后来生下佛陀。《摩诃摩耶经》载,佛陀逝世前,摩诃摩耶夫人得须弥山崩、四海水竭等五大恶梦;佛弟子七比丘于同一夜分别梦见所坐方石中央破裂、泉水干竭树叶零落、坐垫倾毁、地陷、山崩、王薨、日月坠落,凌晨咨问佛大弟子摩诃迦叶,认为是佛将入灭的征兆,果如其言。《后分涅槃经》卷下载,摩竭陀国阿阇世王也于佛陀入灭之夜做了月落、星陨、地出烟气、天现七彗星、天火坠地五大恶梦。这说明,情境不同而寓意相近的梦,可以预兆同一事件。
先秦医书《黄帝内经》叙述了由梦占五脏病的方法,佛教密教也说由梦境可以占知身体的疾病。《甚深内义根本颂注》说黄昏、半夜、黎明三时分别为胃、胆、风三种疾病的作用炽盛之时,会各依其病缘显现为不同的梦境:
若有胃病,则梦见水血、白地、白衣、女人、大象、珍珠、白银,其梦相坚固,多现房事;
若有胆病,则梦见火红色或黄色衣服、黄金、黄土、披红黄衣之出家众,其相多傲慢而坚固,必生恐怖;
若有风病,则梦见青色或兰灰色物、黑鸟飞空、骑马等,心多清净,梦相时隐时现。
现代科学证明,经常做恶梦提示身体有某种隐匿性疾病,常常是某些显性疾病的先兆。如梦见头部被打击提示可能患有脑内疾病,梦见喉咙被卡住提示可能患有喉病,梦见被人追赶想喊喊不出提示可能患有冠心病,等等。根据梦境预测疾病,往往比医生的诊断提前几天、一个月甚至一年。
关于梦兆的原因,《南传弥兰陀王问经》解释说:人在醒觉时,心是活动、开放、自然、无束缚的,兆相难以来临。这就像有人欲保守秘密,会避开开放、自然、愚蠢及不守密之人,天机不会莅临清醒者心之焦点。在封闭、迟钝、不活泼的梦之心态下,天机才有可能莅临。能预兆来事的“天机”,诸论多说出于天神明的加持启示,实际上未必完全如此。按大乘八识说,阿赖耶识是一个超越时间,贯通过去、现在、未来的大仓库,其中不仅储藏着今生乃至前生宿世的见闻经历,可能在意识被动状态下以伪装的形式再现于梦中,形成“曾更梦”,而且储藏有未来的异熟种子,可能经处理而以象征等方式先现于梦中,形成能预兆未来的梦兆。
关于占梦,中国古代有比佛教经论中所说更为复杂的种种方法,这些方法多是梦兆经验的总结,除佛教所用的直接象征解梦法外,还有拆字法、谐音法、破译换码法、连类法、类比法、反梦法等。如《潜夫论·梦列》中所说“反梦”,《梦占逸旨》所言“反极”,指所兆于梦境相反,如梦见哭泣预兆欢宴,梦见健康预兆有病等,这种圆梦法不见于佛书。
精神分析心理学则以梦为窥视人的无意识并为心理治疗提供依据的窗口。荣格认为一段时间内梦的系列,可以提供连贯的人格画面,从中窥见做梦者的心灵倾向。当代“后精神分析学家”结合东方的特异功能预测论与现代信息论,提出“希望一预测”理论解释梦,认为梦不只面向过去,也面向未来,它参与人们潜意识中对未来的期待和希望,也担负防患于未然的工作,因此可以从梦预测未来。这一学派编著有《后精神梦典》等新梦占书。认为梦的象征意义是不确定的、多面的、可替换的,每次解读都应发现其新的具有预示意义的意义。一般说,有象征意义的梦醒后能清晰回忆、情节完整,通常在入睡最深沉的午夜两点到凌晨七点之间,其中有些梦或预言将发生的事情,或暗示将遇到的麻烦和危险,或对解决问题提供某种启示。可以用入睡前提醒自已记住做梦内容、继续中断的梦等方法,清晰、完整地记起有象征意义的梦。
自古及今,占梦一直被许多人相信,反映了人们把握自己、预知未来的愿望。占梦常被认为迷信,事实恐非尽然。史籍中记载有大量梦兆应验的例证,生活中也不难体验有些梦的征兆作用。特别是荣格所谓梦的系列能反映人的潜意识,一些梦能作诊断隐性疾病的根据,已是大量临床医疗经验证明了的结论。梦本属无序的、迷乱的意识活动,恍惚迷离而非真实。梦兆带有很大的偶然性。梦的象征表现方式因人而异,如阿德勒所说具个体性。研究自己的梦兆方式,是一件对于认识自己而言有意义的、有趣的事。如果千人一式按《周公解梦书》之类去占梦并确信所占,或盲目地轻信占梦师,当然易陷于迷信,甚至会导致恶果。《长阿含·梵动经》中,佛将不可诵解梦书、不可为人解梦列为比丘不可违犯的大戒之一。占梦,对一般人而言,大概只宜于作为一种游戏,其结果至多应只供参考。
四、梦与修行
在佛教中,梦与修行有颇为密切的关系。佛教从修行出发,梦颇为重视,犹如精神分析学从治疗出发,十分重视析梦。
首先,梦提供了窥视自己阿赖耶识的窗口。
储藏、压抑在阿赖耶识中、在醒觉时难以觉察的烦恼,会在梦中浮现,通过梦境,可以判断净化自心、自主其心的程度及修行的阶位,发现自己隐藏的烦恼症结。有无梦、梦境如何,是鉴别烦恼多少、修行进度、是否入定和证果成佛的一个标准。《善见毗婆沙律》卷十二说,处于欲界的凡夫众生和阿罗汉、独觉等圣者,都会做梦,只有色界、无色界众生和佛没有梦,佛虽然也有睡眠,但睡眠时与觉醒时无异。《庄子》有云:“至人无梦”,此至人,在佛学看来当属常入色界、无色界定的人。梦中是否能修行,被作为检验修行境界的一大标准,(。)古人说:静中功夫十分,动中只有一分;动中功夫十分,睡梦中只有一分;睡梦中有十分,生死临头又只有一分。禅宗、大手印法以睡梦中做得主为开悟见道的加行,高峰回答其师“睡梦中做得主么”之问曰“做得主”,师再问:“无梦无想时主人公在什么处?”不能答,继续参究,才得开悟。净土宗以白天念佛不辍梦中亦念佛不间断为成就念佛三昧而决定往生净土的保证,明紫柏(真可)问信徒:“汝念佛常间断否?”答:“合眼睡时,便忘记了。”紫柏震威呵斥:
“合眼便忘,如此念佛,一万年也莫干!汝自今后,直须睡梦中念佛不断,乃有出苦分。若睡梦中不能念佛,忘记了,一开眼时,就痛哭起来,直向佛前叩头忏悔,或念千声,或念万声,尽自家力量变罢。如此做三二十番,自然大昏睡中,佛即不断矣。”
《大手印导引显明本体四瑜伽》以梦境为检验修行进程的标准之一,四级十二品瑜伽,梦境各有不同,从梦极清楚并开始能保持明体而有时迷昧,逐渐进到梦中明体不失,全无迷昧,乃至无梦。《佛学今诠》一书中说:梦境非吾人意识所能控制,因此有意义和有价值的梦往往极为重要,能为修行人作指导和津梁。“这是因为吾人之下意识(阿赖耶识)实具有无边之智能及远识故。下意识无法与上意识交通谈话,所以只有仰仗梦境来吐诉其所见及所欲。”(上册页313)。
其次,梦兆可以占知修行进度。
对佛教徒修行过程中特有的具预兆性和能反映修行进程的梦,佛典中颇有解说,这是佛教占梦法中特有的内容。如《过去现在因果经》卷一载,佛自言其宿世为善慧比丘时,得五个奇梦,请教于普光佛,佛言:
梦见卧于大海,表示尚居生死海中;
梦见枕须弥山,表示已出生死大海;
梦见海中一切众生入于自己身中,表示将广度众生;
梦见手持太阳,表示将以智慧光明普照一切;
梦见手持月亮,表示将以清凉佛法化导众生,令离热恼。
《出生菩提心经》说:梦见莲花、伞盖、月亮、佛像等佛法之象征物,表示修行者诸事吉祥。《法华经·安乐行品》说成就四安乐行者,能梦见佛说法、自己说法、自己闻法开解证入乃至受佛记未来成佛、自己在山林幽静处修菩萨道、自己八相成佛五种好相。《大乘四法经》说:从修学大乘道者的奇梦,可以占知修行中的问题和将要发生的情况,诸如:
梦见月堕井中、月现浊泉、浓云遮月、烟尘蔽月,表示有障碍获得智慧的“法障”;
梦见堕于险难之处、在崎岖曲折的道路上及迷失方向而惊怖,表示有业障;
梦见毒蛇扰乱、群兽恶声、被贼所困、身蒙尘垢,表示有烦恼障;
梦见大仓库中充满众宝、清水池中众花齐放、得白净棉布、诸天神持伞盖覆护,为将得陀罗尼(总持佛法的智慧)之兆;
梦见佛以手摩顶、佛坐莲座、白鹅飞翔空中、童女持花授予,为将得三昧(禅定)之兆;
梦见日出、月出、莲花开、大梵天王庄严闲静,为即将见佛之兆。
《大宝积经》卷十五,佛告金刚催菩萨,大乘行者有一百零八种梦相,各表示修行的阶位或修行过程中的问题。
密乘对占梦更为重视,《准提陀罗尼经》说持咒修密法者,若梦见诸佛、菩萨、圣僧、诸天女,或梦日月、莲花、好花果、国王、着黄衣白衣沙门,或梦自己腾空、登高山、渡大海、浮江河、上楼台高树、乘狮子白马白象、升狮子座,或梦自己洗浴、剃发、吃白物、吐黑物、吞日月,或梦斗败黑色粗汉及劣马水牛等,皆为业障消除、将得修法成就的征兆。《大幻化网导引法》分梦为善恶两种:梦见佛菩萨及清净国土等而感欣悦者为善梦,梦见野兽、恶鬼、怨敌、水火等而怖畏者为恶梦。传为莲花生所授的《空行教授》说修学无上密法者有五种将得成就之梦兆:“见佛菩萨与自己无别;见佛与己无二;见己为本尊无前后;见一切佛菩萨向己敬祈及供养;及梦见一切佛传授开示甚深法。”
又:“屡梦自己赤身,为清除习气之相;梦攀梯升天为入道之相;梦见骑狮象为登地之相;梦见神祗微笑为得授记之相。”冈波巴《菩提道次第论》说若梦呕吐毒物、秽食、脓血,或梦排泄不净,或梦饮食牛乳、见日月光明、行于空中、大火燃烧,或梦护法守者、僧众积聚法会,或梦登山、攀甘露,或梦大象、水牛、王室宫殿,或梦登狮子座、听经说法,皆是罪业消灭之兆。
此类解释,基本不出直接象征的范围,黑物、烟尘、浊水、险难、毒蛇、恶兽、盗贼、尘垢等黑暗的、污染的、艰难的梦境,象征烦恼、障碍;佛菩萨、诸天、国王、日月、莲花、白棉布、清池、好花等庄严、光明、清净的梦境,则预兆吉祥、智慧、成就。
大乘和密教还有祈祷佛菩萨、“梦王”求梦兆之法。《大方等陀罗尼经》卷一说欲修方等陀罗尼法,须先归求祈祷袒茶罗等十二梦王,示以得神通飞行、佛像塔庙、大众聚会、乘白象渡河、神明着净洁衣骑白马、骑骆驼上高大山、上高座读般若经、在树下升坛受戒、陈列佛像请僧设供、开花树、入禅定、大王带剑游行、国王为己浴身涂香净衣、王夫人乘车入水见蛇十二吉兆梦,得见一种,才可以传修方等陀罗尼法。
藏密有梦示度母法、观音祈梦法、文殊祈梦咒、扎擦巴比丘祈梦法等求梦兆之法。如观音祈梦咒云:
嗡 么则勒 梭哈 木哈呐 梭哈 耽德勒 梭哈
先须诵满1万遍,用时于观音像前设供,诵咒108遍,对一碗清水吹一口气,用水洗脸,祈愿毕,入睡,即可于梦中得到预兆启示。文殊勇士祈梦咒为:
嗡 他巴那 布夏泽呐 曼多罗 梭哈
亦须先诵满1万遍,临睡前诵108遍,同时对木香吹气,用之擦脚底,据说便可于梦中得到预兆。密教还有求得吉梦的“求梦咒”和禳解恶梦如禳噩梦的夜神咒、焰光佛母总持咒、狮面佛母禳灾咒、十四字真言等,后者云:
阿嘎萨玛拉杂夏 大拉萨玛拉呀 帕
第三,改变恶梦的咒术。
若得恶梦,密教有转变之法。唐译《成就梦想法》说立坛供养佛眼、文殊、妙幢等菩萨及北斗、九曜、二十八宿等神众,诵钩招咒及祈祷词,复诵真言108遍,可“常得好梦,能知善恶之事。”若以咒加持饮食7遍,食者得吉梦,“唯除思梦忙想来梦也。”
唵,阿味罗吽佉左洛
除恶梦咒云:“唵,瑟置哩,迦椤噜跛吽欠,萨缚呵。”以命木作人形,书咒加持7遍,三日后,将人形木置山野或河边,则“不祥消灭,心神安乐。”
又以白线作索21结,用以系身,则“噩梦不应”。
藏密有法云:若做极恶之梦,醒后急起,反披上衣,念珠反向计数,诵咒21遍或108遍,祝愿:“将此恶兆回遮至魔障之上。”同时击掌数下,噩梦即解。这大概主要用自我暗示消除噩梦带来的恐惧感和心理包袱。
《西藏医心术》依密教的古老传统说:噩梦是释放心理能量的自然方式,无须介意,若连续做噩梦,应观察其乃自心所造,并无伤害,不可惧怕,以想象的禅定之光或心性之光将其转化为安祥喜悦的梦境。
第四,如梦之喻及“梦定”、“梦观法”。
梦,是佛学描述万有实相的最恰切的比喻,为大乘观察诸法实相的“十喻”和“十缘生句”之一。就梦而观实相,大概是梦在修行上的最大价值。《金刚经》偈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梦,谓一切现象、全部人生旅程乃至生死轮回的实质是自己心识的变现,并没有人们所执为实在的东西,在梦中时自觉一切是真,醒后方知是黄粱一梦。认梦为真实,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人生如梦”,是古今中外无数人发自内心深处的感叹。《西藏医心术》:“人生就像一场梦魇,只要还认为梦是真实的,我们就是它的奴隶。”执着万有有其真实的自性,被喻为“梦中说梦”。《大般若经》卷五九六:
“如人梦中说梦,所见种种自性,如是所说梦境自性都无所有,……梦尚非有,况有梦境自性可说?”
佛陀之大觉,即觉悟一切如梦的真实,如人从迷梦中觉醒,发现梦境是一场空,是一场心识的游戏。不仅人生如梦、万有如梦,生死轮回如梦,一切有为法如梦,即涅槃、成佛、度化众生等无为法,亦皆如梦。《圆觉经》卷上:生死涅槃,犹如昨梦。《华严经·入法界品》:知一切佛与我心,悉皆如梦。
同经《十忍品》以“知一切世间悉同于梦”为菩萨十忍中的第六如梦忍。太虚《唯识观大纲》说:
“梦中之心,凡夫心也;梦中知梦之心,菩萨心也;梦觉之心,佛心也。虽然三种心境,仍是一心所现。盖梦中之境唯心所现,觉中之境亦唯心所现,是以梦中之心即觉时之心,众生之心即佛之心,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大乘有以观如梦为门径的禅定,《华严经·十忍品》:“住于梦定者,了世皆如梦”。藏传密法的“梦观法”即是一种梦定,为迦举派等所传“那洛六法”之一,其法以在梦中保持心性明体为要,观梦觉一如、万有如梦,修习功深,可以自主梦,随意制造梦。